众人跺着脚,哈着白气跳下车。农机站的站长杨振国裹着军大衣就出来了:“孟工,可把你们盼来了!路上遭罪了吧?快进屋暖和暖和!”
简陋的会议室里,炉火烧得正旺,总算赶走了刺骨的寒意。墙上挂着北方垦区的地图,上面用红蓝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农场分布。
一番寒暄过后,杨站长开门见山地介绍起来:“孟工,情况是这样的,今年我们省咬牙引进了一批进口收割机。”
他指着窗外那些显眼的收割机,“喏,就是外面那几台大家伙,正宗米国货!效率是真高,一台顶咱们国产三台!可没想到,这祖宗,金贵也难伺候啊!”
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无奈:“收割季忙啊,我们一天24小时地忙活,没想到又赶上下雨,这米国收割机的轴承突然坏了,我们赶紧打报告,请他们派人来修。
好嘛,电话打过去,人家回复了:工程师出差费、食宿费按天算,外汇结算!配件价格更是贵得离谱,还得等海上漂两个月!这都是外汇啊!我们哪来这么多外汇填这无底洞!”
赵之凝听得直皱眉,这些售后情况,难道在引进之前没谈好吗?
王科长也把这疑惑问了出来,杨站长叹了一口气:“都怪我们没经验,想着以前引进的苏式康拜因都挺好使的,出了问题,我们修修补补也就过去了,所以售后服务就没谈得这么仔细了,没想到会有这种坑在等着我们啊!”
“那国产的呢?咱们自己的收割机呢?”王科长皱眉问道。
“唉!”杨站长重重叹了口气,指着窗外另外几台灰头土脸的国产收割机说,“不是咱们不支持国货,国产的收割机是皮实耐造,可问题是效率跟不上啊!咱们这北青市的黑土地,地广人稀,农时就那么些日子!
如果不赶紧收割,一场秋雨下来,粮食就得烂在地里,耽搁不起啊!光用国产的,得增加多少台才够?还有司机、油料、维护成本,加上耽误的损失,七七八八算下来,并不比伺候那米国祖宗便宜多少啊!”
他的脸上满是焦虑:“所以上面才痛下决心,要搞咱们自己的大联合!效率要高,要皮实,成本还得可控!孟工,王科,这担子,千斤重啊!”
赵之凝默默听着,不由得看向窗外。
几十年过去了,我们已经造出了自己的收割机,但跟国外相比,依然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
更远处,隐约可见一些土胚房,烟囱里冒着稀薄的炊烟。这是这片黑土地上的人们的生活,看天吃饭,与时间赛跑,一台收割机的停摆,可能就意味着一个冬天的紧巴。
“杨站长,我们这次来,就是想摸清情况。”孟工沉声道,“这里的自然条件、机器的常见故障、用户的操作习惯,甚至农机手的想法,都非常重要。纸上谈兵不行,我们想听听真实的声音。”
“对!对!”杨站长连连点头,“这样,下午我先带你们去咱们最大的南郊农场实地看看?那里的机耕队队长老耿,开了半辈子收割机,最有发言权。他那队里,国产的、进口的机器都有,问题也最集中!”
下午,一行人坐着农机站的吉普车,在雪路上又行驶了一个多小时,才抵达南郊农场机耕队的驻地。
机耕队队长耿长林,一个四十多岁的老把式,正在一台收割机旁边敲敲打打。看到杨站长带着人过来,他只是抬了抬眼皮,态度不冷不热地打了个招呼:“杨站。”
“老耿,这是春风机械厂的专家!”杨站长热情地介绍,“专门来调研咱们收割机问题的,你给专家们好好讲讲!”
“专家?”耿长林的目光在孟工、王科长等人脸上扫过,最后在年轻的赵之凝身上停顿了一下,嘴角撇了撇。
他没接杨站长的话茬,反而指着旁边那台进口收割机说:“有啥好讲的?洋祖宗就在那,等洋神仙来救呗!”
他拍了拍身旁的国产收割机,铁皮外壳发出沉闷的响声,“老家伙,慢是慢点,关键时候,它不撂挑子,可是……”他摇摇头,没再说下去,拿起扳手又低头忙活起来,显然不想多谈。
“耿队长,”王科长上前一步,语气诚恳,“我们这次来,是想了解一下,联合收割机在咱们北青的实际使用中,到底有哪些问题?您的经验最丰富,您反映的意见对我们今后的改进非常重要!”
“重要?都说了多少回了?”他语气里带着怨气和深深的疲惫,“年年反映,年年一个样。专家来了好几拨,材料写了一大堆,人走了,机器该坏还是坏。”
气氛变得有些尴尬,旁边几个年轻的农机手也远远站着,好奇地打量着这群“上面来的”,眼神里带着观望和疏离。
一个小伙子嘀咕了一句:“又来调研了?调研完能咋地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