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字脸男人犹豫了一下,大概是刘工递的烟和春风厂的名头起了作用,加上同是“工”字头的天然亲近感,终于开口,声音压低了点:“星火齿轮厂。”
报完厂名,他又闭了嘴,显然保密意识很强。
“星火厂?”一直闭目养神的孟工,这时来了兴致,“你们厂在元城是吧?当年搞大会战,你们厂的王德海师傅那手艺,可是技压群雄啊!他现在身体还好吧?”
提到王师傅,国字脸男人和他同伴的眼神明显亮了起来,戒备又松了一分。
“王工啊!硬朗着呢!就是脾气更倔了,哈哈……”国字脸男人脸上露出一丝真心的笑容,“老师傅您认识王工?”
“认识!大会战交过手,输给他半招!”孟工笑着摆摆手,“你们厂底子厚实啊,老师傅多,手艺精!”
“唉!”国字脸男人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,重重叹了口气,又把刚放在耳后的烟取下来,点着吸了一口,“手艺精……顶个球用!这年头,难啊!”
他似乎打开了话匣子,但依旧保持着警惕,话语模糊,“现在订单少了,逼得没法子,只能接点外面的活。可外面的活,要求五花八门,设备跟不上啊!”
“就说那几台老淬火槽,伺候了快二十年,脾气摸得透透的,可精度……唉,跟不上趟了!”他点到即止,没说具体的事,但愁苦和愤懑溢于言表。
“的确,设备是硬伤。”王科长感同身受,作为技术负责人,他太理解这种困境了。
王科长絮叨道:“尤其是热处理,设备老化,控温精度差,再好的手艺也难保证工艺稳定性。淬火油温控不准,冷却速度不均匀,工件内部应力分布就不均,后期回火也难消除,做出来的产品就容易变形失效。”
对方像是找到了知音,连连点头,脸上的愁苦更深了。“您说到点子上了!就是淬火油温控不准,可要换新的进口设备?厂里哪有钱啊!”
赵之凝一直安静地听着,脑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,没忍住开口问道:“师傅,您刚才说淬火油温控不准,主要是设备老化导致的?”
国字脸男人愣了一下,没想到这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年轻女工会提问,敷衍地点点头:“是啊,就是那破铁皮盒子,中间热得快,边角凉得快,底下更凉,全靠油自己晃荡。”
“那你们有没有试过……”赵之凝沉吟着,语速不快,像是在梳理思路,“在油槽里加装一些简单的、耐高温的导流隔板?如果能想办法引导热油和冷油形成更有效的对流路径,不就能在现有设备条件下,一定程度上改善油温的整体均匀性吗?”
她一边说,一边拿出了随身携带的笔记本,在纸上简单画了个油槽的示意图,再画上导流板的大概位置。
此话一出,国字脸男人和同伴都凑了过来,眼睛死死盯着那简陋的示意图。
他们都是干了半辈子热处理的老师傅,这个思路简单粗糙,但……似乎真的点到了他们一直忽略的问题。
“导流板……”国字脸男人喃喃自语,“对哦,我们光想着换设备,怎么就没往这上面想呢!”
赵之凝继续写写画画:“这导流板也不用很复杂的,用一些导热好的废料就可以了,老设备有老设备的做法嘛。”
“废料……”国字脸男人激动地看向同伴,“厂里废铁有的是,堆得跟山似的,导流板不成问题啊!这法子……这法子成本几乎为零啊!老李,老王,你们觉得呢?”
“有道理,有点搞头。”一个同伴拍着大腿,“回去就试试!把油槽拆开,好好琢磨一下怎么加隔板!这主意绝了!”
“这位小师傅!”国字脸男人激动地转向赵之凝,脸上愁云一扫而空,“还不知怎么称呼您?在哪个厂高就?您这想法太灵光了!”
他看赵之凝的眼神,已经完全变了,满是热切和钦佩。
“额……我叫赵之凝,也是春风机械厂的。”赵之凝只是随口一提,哪想到对方这么热情。
国字脸男人热情地伸出手,“赵工,幸会幸会!我是星火齿轮厂的钱勇军,真是太感谢了!您这想法,等我们回去试成了,一定……”说着,他另一只手就往口袋里掏。
孟工轻轻咳嗽了一声,看似随意地插话道:“钱师傅啊,小赵同志的想法能给你们启发就好。大家都是搞工业的,互相帮衬应该的。你们厂底子厚,老师傅多,只要肯琢磨,办法总比困难多。”
钱勇军掏名片的手停住了,他也不是二愣子,只是一时兴奋过了头。
这孟工等人显然是赵工的领导,自己怎么能当着别人领导的面,只顾着夸下属呢?
他按下激动的心情,顺势和孟工再次聊起了厂里的老师傅和一些系统内的往事,气氛更加融洽。
火车停靠一个大站时,钱勇军带着同伴挤下车。
片刻后,他们竟捧着几个热气腾腾的铝饭盒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