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之凝也跟着激动地鼓掌,仿佛要将心中那翻江倒海的情绪,融入这时代前进的鼓点之中。
*
工厂生活开始了。
学徒工们被分成小组,开始为期两个月的轮岗实习。轮岗期满后,再根据各人特点,安排师傅带着。
走进车间里,各种机床运行时发出或尖锐或沉闷的轰鸣,对于赵之凝而言,这是熟悉又陌生的声音。
大家分组在车、钳、铣、磨等主要工段轮流学习,赵之凝、沈红霞以及另外两个女工被分在了一起。她们的到来,在这个主要由男工人组成的车间里,显得有点突兀。
“啧,怎么会有女人啊,这细皮嫩肉的,能抡得动扳手?”同为学徒工,剃着板寸的孙大壮跟旁边的同伴小声嘀咕,眼神在赵之凝她们身上扫过,带着每个女人都曾见过的那种不屑。
“就是,机床这玩意,又重又危险,劲头小了干不动,劲头大了崩刀伤人。”另一个叫马胜利的男青工接过话茬,眼神里也带着几分不以为然,“让女同志来干这个,厂里是咋想的?不如去干质检或者仓管,多轻松安全。”
沈红霞的脾气跟她的名字一样,一点就着火,“有本事大声说啊,嘀嘀咕咕算什么男人!谁规定女的就不能开机床了?主席都说‘妇女能顶半边天’!机床怎么了?力气活?那是你没脑子只会使蛮劲!有技术有巧劲,老娘照样玩得转!”
眼看带岗的师傅快要来了,赵之凝拉住了沈红霞:“红霞,咱们是来学本事的,别跟没见识的人斗嘴。机器不会因为你是男还是女就多转一圈或者少切一刀,某些人有这力气,不如留着待会跟机器较劲。”
孙大壮和马胜利被噎了一下,尤其是赵之凝那平静中带着点睥睨众生的语气,让他们有种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的无力感。
孙大壮悻悻地哼了一声:“哼,你们就嘴硬吧!待会儿可别哭!”
带岗的师傅姓孙,是个五十多岁的四级工。按这年龄,技术水平真不算高,但胜在是建厂时的老人,自有他为人处世的一套。
他很快察觉到了小年轻之间的剑拔弩张,但只要不影响生产,也就懒得去管了。
前两周是到车工组轮岗,能给学徒工练手的自然不会是多好的机床。赵之凝站在老得掉牙的老式车床面前,听着孙师傅讲解安全规程和操作要领。
第一个作业是练习车削一个简单的台阶轴。
孙大壮仗着力气大,抢着上手,把着摇手柄,动作大开大合,车刀吃进量也大,铁屑飞溅,看起来颇为生猛。
虽然做出来的工件,尺寸公差大,表面粗糙度差,但基本能用,他的脸上不免带上了得意。
而沈红霞早已默默观察了孙师傅的动作细节:装夹的力度、进刀的手感、转速的选择……她站到车床前,调整好工件,选择转速,摇动进给手柄。
“嗤……”车刀平稳地切入工件,切屑呈现出均匀的银白色卷曲状。她的动作不快,但稳定流畅,车出来的外圆表面光洁度明显比孙大壮好上一大截!
当孙师傅用仪器检测时,沈红霞加工好的台阶,尺寸公差控制在图纸要求的三分之一以内,表面光洁度明显优于孙大壮做的。
男青工们的脸色有点不好看,孙大壮忿忿不平地嘟囔道:“运气好罢了,简单玩意儿。”
很快轮岗到了铣工组,这可是硬骨头。
练习项目是加工一个带T型槽的铸铁平台毛坯。难点在于T型槽的铣削,尤其是槽底和侧壁的垂直度、光洁度要求很高。毛坯装夹也是个麻烦,因为是不规则形状,需要找正和稳固支撑。
男青工这边,孙大壮再次自告奋勇操作铣床,先是七手八脚地用压板、垫铁固定毛坯,反复找正,总算把毛坯固定好,但赵之凝一眼就看出来,受力并不完全均匀。
孙大壮信心满满地开动机床。
但是,当立铣刀开始切削T型槽侧壁时,由于装夹不够稳固,加上他进刀太快太猛,铣刀发出刺耳的尖叫,工件的切削面出现了明显的震纹和让刀现象。
好不容易加工完第一条槽,尺寸勉强合格,但表面质量很差。
“还不是很熟悉,机器也老了!再练练就好!”孙大壮擦着汗,给自己找台阶下。
轮到女青工,这次,沈红霞等人看向赵之凝,眼神里带着信任。赵之凝走到毛坯前,没有急着上压板,反倒仔细观察毛坯的形状和重心点。
她走到熟悉的机床前,调整好立铣刀的转速和进给量。当铣刀旋转着缓缓接近工件时,她的手臂几乎不动,全靠手腕和指尖的微调,控制着工作台平稳、匀速地进给。
她的动作从容不迫,带着一种与机器融为一体的和谐美感。
铣削台阶面时,直角转折处干净利落,毫无拖泥带水,连旁边的孙师傅眼中都闪过一丝讶异。
铣削T型槽的侧壁时,她甚至没有依赖机床的自动进给,而是手动微调着进刀方向,确保侧壁的绝对垂直。铣削槽底时,她放慢速度,采用更小的吃刀量,进行精铣。
一条T型槽就这样加工完毕。
当赵之凝松开夹具,将加工好的平台取下工作台时,整个青工组都安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