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有赵之凝的工位前,始终保持着一种高效的稳定。
评委席上,孟工抱臂而立,花白的眉头习惯性微蹙,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考场。
他的视线在周卫华那边停留片刻,看到那装夹不稳的毛坯以及周卫华颤抖的手,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。这种浮躁心理和基本功的缺失,在行家眼里无所遁形。
当他的目光移到赵之凝的工位时,眼神骤然一凝。
那稳定的装夹、流畅精准的走刀、均匀排出的铁屑形态……特别是她操作时那种全神贯注、仿佛与手中工具融为一体的状态,让他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,甚至看到了某些老师傅才有的那种“人机合一”的雏形。
“有点意思……”孟工低声自语,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牢牢锁定了赵之凝的动作。
旁边几位评委也注意到了孟工的关注,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脸上也露出了惊讶和赞许的神色。
这姑娘的手,太稳了!活儿,太细了!
反观周卫华,他的麻烦才刚刚开始。由于初始装夹草率,毛坯在切削力作用下开始轻微晃动,他加工的端面出现了明显的波纹和倾斜。
他急得满头大汗,偏偏今天又爱美,穿了件修身的白衬衫,汗湿了之后行动特别不方便。他试图压住晃动的毛坯,结果手一抖,刀具角度一偏,在即将成型的端面上划出一道刺眼的深痕!
“该死!”周卫华低咒一声,脸色变得难看。
这道深痕意味着尺寸超差,表面粗糙度也毁了。他慌乱地试图补救,但越急越错,动作变形得厉害,铁屑开始崩溅,发出刺耳的噪音。
评委们听到后,都忍不住皱眉,这水平也太差了吧!
另一边,赵之凝已经完成了第一个端面的精铣,表面光洁平整。她松开夹具,小心地卸下毛坯,翻转,重新装夹。
动作依旧一丝不苟,复测,找正,固定,然后开始加工另一端面。
她的节奏稳定得可怕,就像一台精密的机器。
评委席上,孟工的眼神就没有离开过,一直观察着赵之凝的一举一动。
“时间到!请各位考生停止操作!”主考官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这一组考生停下动作,有人如释重负,有人垂头丧气。
工作人员开始逐一收取加工件和测量评分。
周卫华看着自己那个明显不及格的废品,面如死灰,连看都不敢看评委席一眼,更没心思再挑衅赵之凝了。
在一众工件中,赵之凝的工件两端面平行度极高,内孔虽然只是粗加工,但圆度良好,尺寸在公差范围内。最重要的是,加工面均匀细腻,显示出超越常人的手感和控制力。
孟工拿起赵之凝的工件,用卡尺仔细测量,几个重要尺寸全部稳稳落在±0.05mm的公差带内,甚至逼近了公差中值!
他用手摩挲着光滑的加工面,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。
其他几位评委也忍不住连连称赞,在下一组考生还没登场前,就已经在评分表上写下了高分。
*
三天后,春风机械厂大门外,红榜高高张贴。
赵之凝的名字,赫然出现在录取名单中!
而周卫华的名字,连个影儿都没有。
消息像长了翅膀,瞬间飞遍了整个红星公社。
赵家那个破败的小院,前所未有地热闹了起来。
邻居们带着羡慕和好奇前来道贺,再也没人提起那桩落水的“小事”,更没有人不长眼地提起退婚,反而七嘴八舌地议论起工人、商品粮、铁饭碗之类的话题。
大伯叼着旱烟,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,他洋洋得意地吹嘘着:“我弟打小就懂得怎么折腾机器,我早就知道,他的女儿也是块料!别人都说我傻,净养拖油瓶,但一想到我弟,我怎么能忍心不管呢?”
邻居都知道赵家平时如何对待三个孩子,心里暗暗翻着白眼,嘴上却依旧道着喜。
赵之华和赵之夏更是高兴得又蹦又跳,小脸兴奋得通红。
“姐!你真的考上了!你是工人了!”赵之华激动地挥舞着小拳头,赵之夏紧紧抱着姐姐的腿,大眼睛里全是崇拜的星星。
赵之凝看着弟妹的笑脸,心中暖流涌动,头脑却异常清醒。
第二天,天还未亮,赵之凝就悄悄起身。
她揣着录取通知书和身份证明,避开堂屋鼾声如雷的大伯,径直赶往公社大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