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蹲下身,将弟弟妹妹紧紧搂进怀里。
前世,老家接连遭逢旱涝,后来父母亲戚相继离世,她从此孤身一人。
而此刻,这血脉相连的、拼尽全力也要保护她的心意,让她倍感温暖。
“够了……”她努力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,将弟弟妹妹搂得更紧,“姐有钱了!你们看!”
她掏出那叠一块钱的纸币,连同那三枚一分硬币,一起放在弟弟妹妹的手心,“咱们的钱加在一起,还多出两毛呢!姐明天就去报名,一定能考上!等我当上工人,赚了钱,就送你们去念书,给你们买猪肉买花布!咱们的日子,一定会越过越好!”
赵之华和赵之夏看着姐姐手里的钱,小脸上终于绽放出如释重负的笑容,用力地点点头:“嗯!姐最棒了!一定能当上工人的!”
*
次日,春风机械厂劳资科门口,排起了长长的队伍。
那张簇新的招工启事,不仅在赵之凝心里激起了汹涌的波澜,更在红星公社无数渴望跳出农门、捧上“铁饭碗”的年轻人心中点燃了希望。
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太苦了,谁不想当工人吃商品粮,从此再也不用交公粮呢?
正因如此,这场招工才会如此轰动。
赵之凝兜里揣着钱,手上拿着初中毕业证,跟着队伍慢慢前行。
终于轮到她了,窗台后面,是梳着“菜花头”的李干事。
“名字,年龄,住址,学历证明。”李干事头也不抬。
赵之凝递上材料:“赵之凝,18岁,红星公社三队,这是初中毕业证。”
闻言,李干事抬起了头,目光隐晦地扫过赵之凝。
她接过那份盖着育英中学公章的毕业证,装模作样地看了看。
很快,她嘴角撇了撇,手指在毕业证上点了点:“育英中学?哼,这学校早没了!谁知道你这证是真是假?档案呢?档案拿来看看!”
这算是故意刁难了,这年头,普通社员的学历档案混乱不堪,很难轻易调取。
“同志,”赵之凝疑惑地问,“这个毕业证公章清晰,是正规学校发放。招工简章只要求提供学历证明,没有要求必须调阅原始档案。如果您对毕业证真伪有疑问,可以联系现在的红星中学查证,他们接收了原育英中学的部分档案。”
“查证?说得轻巧!厂里哪有那闲工夫为你一个人跑腿?后面这么多人都等着呢!”李干事故意拔高声调,“我说你这证有问题就有问题!手续不全,不能报!”她说着就要把证推出来,眼神里带着一丝得意。
赵之凝直觉这事不对劲,但是……她为什么要为难自己?
疑惑之际,赵之凝看到了熟悉的面孔,怎么又是他!
只见周卫华从里面小办公室走出来,对着李干事说道:“表姨,忙着呢?报名的人鱼龙混杂,可得把好关,尤其是一些……名声不大好的人,可别混进来坏了咱们厂的声誉。”
他意有所指地瞟了赵之凝一眼,心里还对仓库化肥的事耿耿于怀。
那天,他被赵之凝的话吓得方寸大乱。
但是,回家后他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晚,把整件事从头到尾复盘了一遍,很肯定自己做得干净利落,赵之凝不可能有证据,估计只是故意在诈他。
这可把他气死了。于是,他赶紧找到在春风机械厂的远方表姨,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通,才有了眼下的事情。
李干事拍了拍周卫华的手,笑容更盛:“卫华放心,表姨心里有数。咱们厂招工,那是要根正苗红、清清白白的!”
她转向赵之凝,语气更加不耐烦,“听见没?赶紧走!别在这儿丢人现眼!”
周围议论声嗡嗡响起,不少目光带着探究落在赵之凝身上。
赵之凝不想跟旁人多费口舌,只想着怎样快点解决这个麻烦。
突然,一个略显沙哑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响起。
“什么名声不名声、声誉不声誉的?招工看的是条件和本事!”
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老师傅,不知何时站在了人群外。他花白的眉头习惯性地微蹙着,袖口带着洗不掉的机油污渍,胸前戴着锤子齿轮徽章。
人群自动分开。
李干事脸色一变,挤出热情却僵硬的笑容:“孟工!您老怎么来了?没啥大事,这姑娘手续不全,毕业证存疑,也不是技校生,我按规矩办事呢。”
她心中暗暗叫苦,怎么就惹到这尊大佛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