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到这里,心里那股因为被骗而生的怨气,忽然掺进了一丝酸涩的疼。
凌晨两点,列车终于缓缓进站。我揉了揉发僵的脖子,看向窗外愣住了。
竟然下雪了。很大的雪,在站台灯光下纷纷扬扬,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,在12.31号,这一年的最后一天。
南方的冬天,这样酣畅的雪,并不多见。
我拖着行李箱随着人流往外走,出口处冷风混着雪沫扑面而来,我打了个寒颤,地面有些湿滑,我小心翼翼地走,心思却飘着。
直到脚下一滑,整个人猛地向后仰!
没有预想中的疼痛,一只有力的手稳稳地扶住了我的胳膊,另一只手及时拉住了行李箱的拉杆。
我惊魂未定地抬头。
她站在我面前。穿着一件黑色的长羽绒服,没戴帽子,头发和睫毛上都落满了细白的雪花,鼻尖冻得有点红。
她就那样看着我,眉头微微蹙着,眼睛里有很多复杂的情绪,最明显的那层是……生气。
“谁让你自己跑这么远的?”她开口,声音比这雪夜还冷,但握住我胳膊的手没松,力道甚至有点紧。
悬了一路的心,在看到她的这一刻,奇异地落回了实处。我站稳,抽回自己的胳膊,故意硬邦邦地说:“我想去哪就去哪。”
她盯着我看了两秒,最终什么都没说,只是拎过我的行李箱,转身:“跟上。”
我跟在她身后半步远。雪落在她的肩头,很快又化掉。
她走得不快,大概是顾及地面滑。我们沉默地穿过站前广场,来到停车场。那辆熟悉的黑色SUV停在角落。
走到车边,她按下钥匙,车灯闪了闪。几乎是瞬间,我冒出了个想法,脚步没停,径直掠过副驾驶的门,伸手去拉后座的门。
余光里,我看到她的动作顿住了,侧脸对着我,嘴唇抿得很紧,睫毛垂下,那瞬间的神情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。
我心里莫名地“咯噔”一下,但紧接着是确认了什么的安心。
你还是在意的。
我把自己的大行李箱费力地塞进后座,然后,“砰”地关上车门。转身,在她还没反应过来之前,拉开了副驾驶的门,坐了进来。
系好安全带,我才假装刚发现似的,看向表情有点空白的她,扬了扬下巴:“不走吗?很冷。”
她像是回过神,深深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快速闪过,我没抓住。
她绕到驾驶座上车,发动了引擎。
暖气慢慢充盈了车厢。我们之间却是一片尴尬的沉默。只有雨刷规律地刮擦着前挡玻璃上的雪。
窗外的景色是陌生的,我盯着看,心里乱糟糟的。
“你怎么不和我说话?”她忽然开口,打破了寂静。声音比刚才软了一些,但依然有点别扭。
我看着窗外,故意说:“我们不是在吵架吗?吵架的人不讲话。”
她又不说话了。过了好一会儿,就在我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时,她目视前方,声音低低地传来:“今晚住我家。”
我心头一跳,转过头看她:“你在这边还有房子?”
“我爷爷家。”她简单地说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方向盘。
爷爷家……电光石火间,我隐约捕捉到了什么。
她临时取消约定,却跑回老家爷爷家?这不像她一贯的工作狂作风。一个模糊的猜想慢慢成型,但我不敢确定。
车里再度安静下来。雪似乎小了些,路上车辆稀少。在一个长长的红绿灯前,她停下车。
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。我正犹豫着要不要找点话说,忽然,右手被一只温热的手覆盖住。
我浑身一僵。
她没看我,依旧看着前方的红灯,手指却轻轻扣进我的指缝,然后,将我的手举到唇边。柔软温热的唇,极其珍重地蹭了蹭我冰凉的手背。
“穿少了。”她说,声音低得几乎被引擎声盖过。
我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,手下意识地想抽回。她却立刻握紧了,不轻不重地在我虎口处咬了一下。
不疼,有点痒,更多的是猝不及防的亲密带来的悸动。
“你……”我刚想抗议。
绿灯亮了。
她适时地松开了手,重新握回方向盘,车子平稳地滑了出去。仿佛刚才那个短暂温柔的接触,只是我的错觉。
但我手上残留的触感不是假的。我看着她的侧脸,路灯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,嘴角似乎有极淡的上扬弧度。
我的心,就像这车窗外漫天的雪花,原本乱糟糟地飘着,此刻却仿佛找到了方向,虽然依旧纷乱,但落点变得柔软明确。
我就这么稀里糊涂地,跟着她,驶向雪夜深处那个属于她的“家”。
而之前所有关于“完了”的恐惧和猜疑,在这场不期而至的大雪里,好像也被悄悄覆盖了一些。
至少,她来接我了。至少,她牵了我的手。
剩下的答案,或许就在那盏等着我们的爷爷家的灯火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