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冶眺望天际皎月,云淡风轻地说:“本宫有时自省,就觉得自己好像变了个人,我少时凌厉张扬,甚至有些娇气,如今徒留怀念尔。”
她根本没指望陆偊能理解她那些幽秘的隐思,却很快接受了自己为什么愿意和一个稚嫩的江湖游侠讲述这段过往
——她从来都是坦诚的人。
——而他也足够纯净,绝不会中伤她半分。
可陆偊听懂了。
他瘦得青筋暴起的手背挡住半个月亮,压根没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多大逆不道:“公主,你以前是什么样子的我也没见过,但我总觉得这么大的事你都是自己在熬,你应该挺孤单的。上回你跟我说,你觉得这天下胜友如云,你错了,你确实有许多同路之人,你是他们的领袖,却不是他们的朋友,你绝对不会在他们面前暴露你的弱点的,你不敢。”
“放肆!”萧冶震惊地转过头,表情从愤怒转成惨笑,“你这个人,嘴真毒啊……”
她眼泪忽然落了下来。
豆大的泪珠挂在她的鼻尖,再一滴一滴地砸进裙裾,泛白的指节紧紧扣住瓦片,浑身颤抖。
陆偊一下就慌了,爬过去,蹲在她身侧:“公主,公主,你别哭啊,我我不是讥讽你的意思,我……我我……我本意是想安慰你的。”
“你安静点。”萧冶的喉咙里带着噎音,避开他想扶的手,重新扬起了头。
仿佛好久没有痛痛快快地哭一场了。
她透过朦胧的泪眼,望着越来越虚渺的夜幕,任由眼泪滚落。
哭得无声无息。
陆偊不敢说话了,满脸紧张地看着她,许久,他意识到:
她不是因为他的那句话才哭的,也不是因为某个人某件事而哭的,只是情绪压抑太久,需要一个出口。
他不应当打扰她。
他心里还涌出几分荣幸来,他一向是敬佩她的,能在此刻陪着她哭,他就觉得荣幸之至了;他还有些庆幸,因为他不是一个喜欢拿捏她人痛处的人,她大可以放心地哭。
没关系,他愿意陪着。
直到萧冶的肩膀终于平稳,陆偊才翻来覆去地掏出块自己用的旧帕子,看着边缘磨损的线头,皱了皱眉,觉得这玩意给她擦眼泪还是太亵渎了,没敢给。
想了想,他把那只藏起来的牛角镯递了过去。
“你做什么?”萧冶讶然。
“给你。”陆偊咬唇,真挚地说,“你看上去很想要这只镯子,公主,我希望你高兴,真的。”
月色下的少年皮肤雪白,两颊精瘦,眼睛却亮亮的。
萧冶忽然笑了:“我记得你这个镯子,你是偷……哦不对,拿了一个叫嘉平的小姑娘的对吧,你自己也说了,这个镯子是她最宝贝的东西,你拿来给我当证据,就没想过她也会难过?”
很快,陆偊的眉毛皱到了一起。
他的道德感开始打架了。
萧冶放松地哈哈大笑。
“你说得对,我得还给她。”陆偊再次把镯子裹好,收了回去,“我明天就还给她,给她留个字条,看在我放火救了她一命的份上,她不会拿我怎么样。”
萧冶也没拦,反正嘉平近日要去宅子里交接事宜,正好能和他碰上,镯子失而复得,她肯定高兴。
陆偊抱膝坐在她身侧,半束墨发散在耳后,露出精瘦的脖颈,忧伤地叹了口气:“公主,我好像没什么能为你做的了。”
萧冶长吐一口气:“你有你的烦恼,我也有我的,你不是本宫的下属,无须为我做什么。”
陆偊急切地问:“公主,你也有烦恼吗?”
萧冶笑意浅淡:“当然有啊,一大堆。”
“跟我说说呗。”
“真要说的话……我最近挺缺钱的。”萧冶揉了揉太阳穴,“军营有新人要安置,最近有几项大开支,现在虽应付得过来,只怕后面周转不力,唉,想想就心烦。”
“你缺钱啊,你不早说!”陆偊穿得稀巴烂,但弄钱确实是他擅长的领域,“你等着啊,明天这时候还在这里,我给你拿来!”
“你等会!”萧冶拽住他的一块衣袖,“你不会现在去给我拿……哦不,给我现偷吧?我告诉你,你以前干的那些事我可以既往不咎,但肃州是我的地盘,你在我的地界撒野,就别怪本公主铁面无私给你治罪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