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而萧冶依旧默然，只在心里叹了口气。

我朝太祖萧诚是从外甥手里篡来的江山，得国不正，四海惶惶。

所幸太祖的女儿萧絮是个政斗内行打仗比政斗还内行的狠角色，弄死了自己的两位太子哥哥，一个当皇帝的侄儿和一个当皇帝的弟弟，把大江南北的各路诸侯乃至外头的蛮夷全揍了个遍，施施然登了基。

可以说，如今大梁子民的脊梁，都是因为天授皇帝萧絮挺起来的。

萧絮驾崩后，其独子萧明即位，史称文宗，文宗驾崩后，其嫡长女萧昭昭即位，是为仁宗。

而大梁皇家的种种烂账，都从仁宗皇帝而始：

仁宗无子，就从镇守边疆的宗室里中选了两位郡主入宫教养，她们出身不同的宗亲，入宫起便明争暗斗不断。

萧昭昭大行时，皇太子萧钊年长，理当即位为帝，可她却在先帝殡礼当日带着肚里七个月的胎儿急产而亡，另一位齐国公主萧则顺势登基。

此举引得其他宗室不满，镇守边疆的亲王公主纷纷举旗造反，战火烧了十多年，打得中原山河破碎外邦蠢蠢欲动。终于，萧冶的爷爷萧弘光赢得了这场惨烈的帝位争夺战。

可萧弘光也没落着多少好，打了十来年仗，被两个亲姐姐骗过兵，四个堂妹杀过他的能臣良将，篡位而上的女帝萧则也不是吃素的，策反了他麾下的暗卫，组织了十数次要命的暗杀。

弄的萧弘光登基前就得了病，一种看见姓萧的女人就害怕的病。

所以，他不许萧家再出现公主，或是说——他不许萧家再出现一个女儿。

萧弘光的姬妾但凡生女，就必须当着他的面溺毙于子孙桶，甚至连孙女都不能幸免——

萧冶父皇的元配正妻和两个妾室，都因为萧弘光当着她们面弄死了刚生下的女儿吓得抑郁而终了。

皇帝连公主都不许生，民间自然群起效仿，溺女婴之风传遍大江南北，天授皇帝昔年定下的开女科，征女兵等等立国之策全部免谈。

待到萧弘光驾崩，太子萧颐登基，继后傅剑心入宫，诞下嫡长公主萧冶时，大梁皇室已有二十六年未有过女息。

而民间溺女婴之风则让这个国家生生没了一代女人，莫说娶妻的聘礼了，就是典妻的典礼都高不可攀，契兄弟等千奇八怪的家庭模式盛行，军营里的营伎有半数是男的。

为荡涤民思，鼓励民间抚育女子，萧冶自出生起就是父皇最好的政治工具，如陆偊这般的平头百姓，或许不知皇帝有几个儿子，但必然知道定阳公主萧冶：

她出生时穹宇景星，瑞云丰吉，帝昭告天下，君民同庆公主降世；三岁生辰时，有仙鹤停于永安殿，帝大喜，大赦天下，五岁生辰时，再大赦；六岁时，萧冶随母后行亲蚕礼，七岁，她在军营里领了衔，掌领京畿卫兵马三千；十岁，小小的她穿着繁重的礼袍，代父皇祭方丘于南郊；十六岁，父皇母后前往望州灵应观行天下大醮，她代父监国。

当所有人都以为她会是萧家下一位皇太子时，她的父皇命她去和了亲。

莽原风沙嘶鸣，她坐在和亲的车轿里，明白少时以为注定属于自己的龙椅，不过空梦一场。

萧冶仰望天幕，一滴泪无声地落在手背。

“公主？”陆偊叫她。

“……嗯？”萧冶回过神。

陆偊小心地问：“我是不是让你伤心了?”

萧冶笑了：“本宫还没脆弱到这个地步。”

“那就好那就好。”他两手后托，望着天际繁星，道，“公主，我一直想问，你们皇家的事，是不是不许我这种小草民打听啊？就跟话本子里说的那样，知道一点皇家秘辛就要被杀头了。”

萧冶托腮，思考说：“没有这个规矩，我在宫里长大，从没觉得家里哪点事算得上‘秘辛’的，该记的不该记的都在《起居录》里了。”

陆偊好奇地问：“那我能问你个事吗？”

萧冶：“问吧。”

陆偊快人快语：“你为什么没当上皇帝？”

话音刚落，萧冶的眼刀就飞了过来。

他吓了个跳，捂住脖子：“这个不能问？”

“也不是，能问。”见他如此紧张，萧冶又笑了。

陆偊放下心，翘了翘腿：“那你跟我说说呗。”

“你真的想知道？”

“想啊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