嘉平和云川都已睡下,萧冶却没有休息,她披了外裳,独自一人站在院内漫步。
最近发生的事太多,她需要一些独处的时间,整理自己的思绪。
虽她在臣子下属面前总表现得岿然自若,实则也会有犹疑紧张的时候。
便拿银子来说吧,陆偊虽然把偷的军饷还了,但银票的数号朝廷都有记录,在向皇帝呈明事件来龙去脉之前,这笔钱绝不能动;
而她一年的食邑,除去给公主府军的日常贴补,再除去京城的公主府和肃州的青云轩的日常花费,一年下来,手里流动的现银也只有千五百两。
可现今的情状,却是哪哪都要钱:
镇西营二百多个营伎的安置费,组织人编排印刷羌语教材的费用,以及采买收购茶叶的钱财,每一笔都不算大,合起来却是一笔大开支。
更何况将士们辛苦,必须要重银恩赏,才对得起他们的忠心。
她和叱罗部未来必有一战,无论是大是小,都需要粮草运送,金银赈济,这几年国库空虚,她就算递折子讨要,皇兄也未必愿意给。
头疼。
萧冶疲倦地揉按太阳穴,不经意间低头,却见院中的月季含苞待放,甚至有一两朵已绽开了嫣红的花瓣,在月色与徐徐夜风中清雅摇曳。
她正欲垂首抚摸花瓣,倏忽间,被个小东西轻轻地砸中了后肩。
是个纸团。
拾起来轻轻摊开,里面字迹熟悉:
我在屋顶。
是陆偊。
萧冶一愣,旋即快步回屋取了飞钩,转折至北边的小门,右手随意转了几圈钩绳,钩头锁住私库角檐,借力高高一荡,顺利爬上了屋顶。
夜黑风高。
少年郎穿了件乌黑的短打夜行服,抱臂站在屋顶,看见她赶紧把挡脸的黑布摘下来,笑得山吹水浪的:
“公主,你还没睡啊?”
“你不也没睡么。”夤夜寂静,她的鞋子踩在瓦上“咯吱”响,“找我有事?这几日蜜合居怎么样,没人闹事吧?”
“没有,好得很呢!”陆偊潇洒地道。
自从萧冶砍了欺侮莺歌儿的士兵们的脑袋,并责令肃州官员对甘老鸨治以重罪以后,短短半月,莫说蜜合居了,整条花柳巷都清爽了。
起码鸨母鸨父都不敢把人往死里折腾了,给伎子们的工钱也多了。
倒并非他们知道“杀一儆百”之类的道理,而是萧冶借此机会给肃州的官员们全都施了压:
一次闹出性命尚且可以说是意外,但若是再有案子传到她耳朵里,她能把他们的仕途给断了。
她眼里容不得沙子。
在陆偊没看见的地方,小官吏们把肃州的大小暗窑全走了遍,对着老鸨三令五申,该打的打该罚的罚,哪怕威逼利诱也要把这股淫邪戾气给管制了。
人还是要前途的。
陆偊引她往前走,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清爽的长帕子,抖开来在瓦上铺平,指了指,“公主,你坐。”自己倒是无所顾忌地在瓦上坐了。
萧冶一愣,笑了:“多谢你。”
她理衣裙坐于帕上,双膝屈起,看着身侧稚气未脱的清瘦少年脸,操心地道:“蜜合居本宫不好过去,你既然在帮本宫管,有几个你要注意。其一呢,到底是几个人混居,总有闹矛盾的时候,你看见有苗头了就要劝,等以后结仇了就不好弄了;其二,那地方鱼龙混杂,如果有娘子以后赚了家私,想搬出去住也是可的,记得把银钱算清楚,租金和买费不能多收,但也不能不要,你不懂就报给我,我帮你算;还有就是……”
她不疾不徐地说,陆偊就坐在旁边听,眼睛亮亮的。
等她说完,陆偊真诚地说:“公主,我师娘以前说过一句话,‘治大国如烹小鲜,治保甲就如做粉蒸肉’,各有各的难处,我看见那些满嘴家啊国啊的当官的就烦,但你不一样,你既会烹小鲜也会做粉蒸肉,特别不一样。”
萧冶一直都很奇怪,明明陆偊干的都是违法乱纪祸乱朝纲的大事,自己为何从没有过依法处置他的念头。
现在她有点明白了:
这小孩儿,嘴甜。
非常甜。
萧冶微支下颌,嘴角微扬:“做多了就熟能生巧了,你尚年轻,蜜合居却是个复杂的地界,若遇到难事,尽管来找本宫,我帮你料理。”
“不不不,我的意思是说,公主,你这么厉害的人,看男人的眼光肯定不会烂的,对吧!”陆偊的声音低了几度,神神秘秘地道,“你不在的时候,我天天帮你去看那两个宅子,原来清水街那个带孩子的女的叫章秋娘,而且她不是寡妇,那小男孩儿是杜安世的儿子。”
萧冶:……?
他怎么没完没了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