经年过去,吕陵浑沉稳了许多,却也沧桑了不少,他单刀直入地问:“事情陈瑰已经跟我说了,你想和我联手夹击叱罗平,这么好的事,我当然愿意合作,我就想问问,你为何要帮我?”
萧冶未直接回复,而是怅惘一叹:“阿浑,你知道肃州一带的边民过的有多苦吗?”
多年来西北边地百姓饱受戍边之苦,地方官员每年都问朝廷要贴补,但朝廷下发的拨款少得可怜不说,大多还是用在了边防,再加之近年来关外常有蝗害,许多人都穷得卖地做佃农了。
但以前的西北边境不是这样的,在过去,西域诸国的商人想做生意,都必须带着货品在肃州、庭州等地寻找商户作为中转,如今肃州城最繁华的几个市坊,是那时繁荣商业的留下来的遗迹。
萧冶深知开疆拓土虽极振威势,然朝廷力有未逮,控制力度不够,照样会给后世留祸患。何况羌国与大梁并非同根同源,多年来的剑拔弩张更是让两国自皇帝到平民都有了深仇大恨,此外,大梁内部亦有诸多问题,早没有天授皇帝当年举国上下一定要奚蛮“亡族灭种”的气力了。
既然打不死,那就只能和。
至于怎么和,如何和,就需要技巧和手段。
她只是个公主,没有通天的本事,只求尽力而为。
“定阳啊定阳,你还是和以前一样,心太软,看见奴隶挨饿都会心疼。”吕陵浑语气里带了几分不解,“照我说,他们死就死了,你何须有负担?”
羌国信巫,无论哪个部族,都喜欢举行人牲祭祀,自然不会把奴隶甚至平民这类下等人看在眼里。
萧冶无意与他论争口舌,直入主题道:“叱罗部与大梁早打成了血海深仇,我们之间肯定还会打仗的,你想真正成为羌国的可汗,照样要跟叱罗部打,既然如此,我们合作是势在必行的事。阿浑,羌国那么多的部族,我只信得过你的人品,我希望事成之后,我们两国能重启商贸之路,别打仗了。”
“我说过,你有意帮我,我当然愿意。”吕陵浑与她相对而坐,挑眉道,“我要的铁铳图纸呢,带来了没?”
说起这个,萧冶语气带着几丝隐约的哭腔:“我倒是想给你带,可是你也知道,我与杜安世是皇兄赐婚,你与他交过手,就知道嫁给他并非我的本意。我与他夫妻情薄,他在外面弄了好几个小的,我独守空闺许久了。别说图纸,我这次都是偷偷来找你的,阿浑,我知道你蜷缩西陲,你有你的难处,可你却不知道,我在肃州也是举步维艰,我同样需要有人做我的依托,寻求破局之法。”
吕陵浑知道她在演,不过他懒得戳破,反而大笑道:“定阳,本汗的外祖母是汉家商女,我跟着她学了许多汉人的玩意,你们有句诗,我最近特别喜欢,叫做‘不识庐山真面目,只缘身在此山中’,我虽从没做过你的男人,不过做你男人的下场嘛,我都看在眼里。”
他压低了声音,耐人寻味地问:“你这回预备怎么杀杜安世?在床上药死?用匕首刺死?还是像叱罗庭那样,一箭射死他?”
萧冶举茶盏,畅然道:“天下知我者,唯有阿浑。”
吕陵浑碰杯:“何须客气,你我是知己呐。”
盏中茶叶晃动,升起虚缈的雾气,吕陵浑突然想起他们的初遇。
那个微微躁动的夜。
说来就话长了——
萧冶十七岁嫁给奚国可汗乙弗陀,次年乙弗陀在睡梦中离世,她便依照奚国旧俗嫁给下任可汗,也就是乙弗陀的第四子乙弗敕。
乙弗敕性格软弱好拿捏,登基没多久,萧冶的枕头风就把他吹得逐渐有了向大梁臣服靠拢之意。
彼时的羌国可汗叱罗庭深知如果奚国与大梁彻底结盟,对自己是个极大的威胁,所以亲自带队,将妹妹叱罗佳哲送来奚国做小妃,吕陵浑那时则作为护送将官跟在送亲队伍里。
就在乙弗敕与叱罗佳哲的圆房的那晚,吕陵浑躺在草场里观星,齐膝的草遮住身形,恰听见距自己不过六丈的地方,萧冶与叱罗庭做得大汗淋漓。
半年后,萧冶就以操弄巫蛊的罪名赐死了叱罗佳哲,别说乙弗敕了,叱罗庭屁都没放一个。
在箭射穿喉咙之前,叱罗庭都坚信萧冶会助他拿下奚国,南下攻伐,入主中原。
蠢货。
吕陵浑如此评价。
但他依然不会忘记那个夜晚,颀长健美的女子按着胸前的袄领,那双眼睛美得如同巫祝赞颂的精灵,对着躲在草丛里咬紧嘴唇的他比了个“嘘”。
……她确实,太有魅力。
以至于他觉得,这些男人最后都死在她手里,也不算太可惜。
也是在那一晚,叱罗庭离开以后,吕陵浑以臂为枕,躺在草原里,用中原官话给她背刚学的《道德经》。
“天下莫柔弱于水,而攻坚强者若之能胜。其无以易之。柔之胜刚,弱之胜强,天下莫不知,莫能行。”他眯着眼睛,“你们汉人管女子叫做‘弱水三千’,我一直觉得不妥,我外祖母就是汉人,她硬得像头牛,直到遇见你我才明白这句话的贴切,就比如你,定阳,你是叫定阳吧?你就很会以柔克刚嘛,我敬佩你。”
萧冶坐在他身侧整理衣裳,笑靥如神女:“多谢你夸奖啊,吕陵将军。”
*
桌上的茶盏又空了,吕陵浑拉回思绪,继续为她倒茶。
“说真的,近来诸事烦扰,我都有点羡慕你了。”
萧冶轻笑:“羡慕我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