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是这个人,将他十多年来囚禁在深宫,让他服下慢性毒药,接连殒命八条,多少个日夜他只能躺在床上数房梁,同一个位置,他已数了千百遍!
他本可以在娘亲怀抱里长大,也像别的孩子一样在饭桌上欢声笑语,为什么?为什么他不肯放过他?为什么他不肯要他健康的活着?!
许芥舟满眼的怨恨和不解,他看着眼前高大的人,忍不住问:“为什么?你后宫的妃子那么多,为什么偏偏是我娘?为什么你偏偏不许我们幸福的活着?为什么是我?”
皇帝的眼中终于有了闪烁,此时俯身在他身下的仿佛已不是许芥舟了,而是他的爱妃昭昭。
他为什么一定要杀昭昭?这个问题他从来都不敢面对,而现在,他看着眼前这个酷似昭昭的孩子,往日的种种浮现在眼前,逼得他不得不去想。
昭昭曾帮他平定叛乱,打下江山。是昭昭的力量太强了,太强了,以至于他真的相信她会害他,哪怕他知道她不会那样做的,可是万一呢?谁能保证?他只想要过安稳的日子,不会受到一丁点威胁的,他的威胁太多了,他的心不安……
须臾之间,眼前的少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他扑上来,一剑划破他胸口的衣衫。
在回过神来时,那把清透的截天剑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。
“你后悔吗?”少年的目光如火炬般明亮。
皇帝此时披散着头发,如淋湿的老狼,威仪间说不出的狼狈。
“你很像你娘。”
“少废话,问你后不后悔!”许芥舟的声音里控制不住带了哭腔。
“后悔又能怎么样呢……一切都已经过去太久了……”皇帝的声音第一次显出疲惫,像赢了一辈子的狮王迟迟垂暮,连呼吸都用不动力气。
许芥舟望着他,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来,可泪水还是不争气的滴落,弹在地面光滑的砖上,无声地诉说。
他长剑一挥,眼前的人闭上了眼睛。
皇帝再次睁开的时候,几缕秀发飞在空中,被穿堂而过的风卷起来,连同落叶一起吹散而去。
许芥舟也不知何处了。
……
宫外的西郊,许许芥舟刚在城楼外辞别了燕燕和秀秀,给了她们一笔可供生存的盘缠,然后跟着敬藤子一行人来到西郊。
他们将准备好的墓碑立在土堆前,墓碑上题:
恩姨张遥钰之墓
犹子芥舟谨立
等做完了这一切,一行人往远处走去。
敬藤子指着原处说:“不远了,我们的客栈就在前边,王槐山脚下的玉莲村,题曰:沧海一宿。”
“沧海一粟?可是‘寄蜉蝣于天地,渺沧海之一粟’?”许芥舟问。
“终于有人问我这个了,还得是芥舟啊!”敬藤子抓住机会开始卖弄,“沧海一粟原本是渺小之意,天下之大每一个人都像小虫一样渺小,可是就算这样,我们的客栈也为无家可归之人提供了一个落脚点,所有的凡人都能在天地间找到自己的归处……”
九音时在梦中听了这顿啰嗦,呓语两声,侧过头继续睡。
“要不还是叫起来她吧,别冻风寒了。”应免说着往她身上披上斗篷。
周四方正背着她,眼见背上的人要掉下去,轻轻一抖向上一拖,稳稳背住。
他朝着一旁无聊走路的胡妙妙说:“还不是你药下的那么重,怎么叫也叫不醒。”
“谁知道她会喝我碗里的酒啊,还把菜都吃了,幸好我在你们来之前就美美饱餐过了,要不然估计这趟要饿肚子咯。”
“你赶紧想个办法给我把她叫醒,我快坚持不住了。”
“啊!我没办法,你且背着吧。”胡妙妙说完撇过头嘻嘻偷笑。
树林里一阵风吹过。
许芥舟像是感应到什么,立住脚步。
他回过头,一个幽魂跟在他们身后,在月色下显得凄凉又寂寞。
是张遥钰。
“遥玉恩姨,你还有什么心愿未了吗?”
张遥钰张张口,又摇了摇头,“没有了,我……不舍得,我找不到昭昭。”
敬藤子把扇子一折,笑道:“不要着急,她已在来世等你了。”
胡妙妙看他一眼,神情不屑,颇有种“你哪里知道,又开始忽悠人了。”的意思。
“我,可我不知道往何处去。”张遥钰说道。
“我来我来!”周四方来了劲,把背上的九音时放在树下,活动活动肩膀说:“我带你去,冥府嘛不就是,我熟得很!小爷我保准带你去忘川,亲眼看你喝孟婆汤,把你送上奈何桥~怎么样?”
张遥钰点点头,“多谢。”
许芥舟也说:“那谢谢你了周兄。”
“叫我四方,哎,不过,内个,就那边那个女魔头只能拜托你们带回去了哈!看看要不给她叫醒呢,别累着各位。”
一圈人像胡妙妙投来目光,她心里一边吐槽整蛊到此为止,一边施法将九音时唤醒。
周四方带着张遥钰去另一个方向,胡妙妙也把大梦初醒还没回过神来的九音时拉起,拽着胳膊朝前方跑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