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是云青书院的一位私塾先生。”塾师看了一眼旁边的人,“他嘛——叫他写书的就行了。”
“叫我‘洵美’就好。”他说,“请忽略我这个人。”
……嚯。
听到这名字,明柃偷偷瞥向悲慈,果不其然,悲慈立即好奇问道:“写《种丽娘》的那个吗?我喜欢那个故事。”
“是、是的。”
对方大抵也没想到这么巧碰上看他书的人。
明柃也算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,知道这本书的大致情节,无非是些让人死去活来的桥段,偏悲慈就爱看这些悲剧。
两位主角儿最终在地府重逢,欢欢喜喜共赴黄泉,难道不是个圆满结局?悲慈是这么向他说的。
对此,明柃只回了句:“我不觉得。”
四人一块顺着院角走下去,哪知是越走越深,离主宴距离拉得远。片时,明柃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,像木头在地上摩擦,或者磕到哪儿,发出轻微的脆响。
他侧头疑惑地撇了过去,攥紧手上的袖角,悲慈被扯住回头,凑近道:“你在看那个吗?好像是把凳子……嗯,会动的。”
塾师见两个小孩站着不走,便也停了脚步,奇怪地问:“什么凳子?”
明柃看了看两个大人不解的表情,应当是真的听不到这个声音,为什么他能听见,甚至悲慈还能看到?
他心里有些发慌地躲到悲慈背后,指着附近一处角落的杂草说:“声音在那里,悲慈。”
嘿……
耳边忽然传来一道怪声,惊得明柃一个激灵忙捂上耳朵,从悲慈的右边跑到了左边。
“——悲慈,你听见了吗?”他几乎是在用气音说。
“听见了,在跟你打招呼呢。”悲慈一本正经地回道。
塾师在不远处喊话:“两位,悄悄话说完了吗?我们好像看到主殿了——”
明柃一听,立即拉起悲慈就要跟上。
然而前脚踏上去的那一刻,他视线微晃了下,重心没稳住往前一踉跄,双手扑了个空,四周画面如水墨般晕开,转瞬又恢复如常。
“……”明柃低头盯着自己空落落的手掌心,表情空白了有段时间,悲慈呢?
他刚才不是还抓着吗,怎么就不见了?
明柃满脸着急地左看右看,抬脚越过圆门,刚出声要唤悲慈,又迅速堵住自己的嘴,那道怪声又爬上了他的耳旁。
“嘿——你还好吗?”
怪异得像个老人又咳又笑的声音,声调又起伏不定,如牙牙学语。它钻到他的身后,他的手上,他的头顶,亲切地自言自语道:“我很好,你是谁啊?要来陪我玩吗?”
“我、我……”明柃欲哭无泪地说,“我可以不要吗?我要找爹娘,我要找悲慈!”
“为什么呀?”它似乎又跑到了明柃的眼睛里,声音带着纯真的意味,明柃的左眼只看见了一把凳子,快要填满了整个视野。
“留下来,陪我玩嘛~”
一个看起来十分普通的小板凳,它在说话。
明柃疾快地摇晃脑袋,全身上下都在表示拒绝。凳子很失望地说了句“好吧”,从附身的眼眶里钻出,明柃顿时觉得眼睛好受了不少。
凳子的影像出现在围墙面上,对他说:“这里真的很好玩,不想来局捉迷藏吗?你来找我,一定要找到我——”
“我不想……”明柃还没说完,画面上的凳子已经消失不见,自顾自地开始了游戏。
大有一种没找到我,就甭想从这里出去的架势。
明柃:……
这个地方好像一切东西都轻得和纸一样,他能非常轻松地搬起一个石椅,但底下没有凳子的影像。
被困在一个邪乎的地方,还要找一个稀奇古怪成了精似的精怪。明柃撇撇嘴,刚扭过头要接着找,就看见了那把小板凳。
他眼睛一亮,正要上前,注意到旁边还有个陌生人影,又止住步伐一转,溜到山石那边躲了起来,探头窥视着。
眼前那人一袭深黄色曲裾深衣,腰间系着水红缎子,头上发型带点儿古典仙气,高高束起,那发尾竟是飘了起来。
“哎呀,你踩我做什么?”
凳子说话了,它被那个人踩在脚下,后者看它几眼,浅声问道:“你是什么东西,怎么还有青霓的气息?”
“哎呀!”它的声音更大了些,“我乃冥界幽主座下得力干将之一,你不要踩我!”
“踩就踩了,管你老几。”那人影又瞧了一眼,啧声道,“原来只是一个影子,也敢冲我?”
仿若是察觉了别的目光,他不经意间瞥了过来,正恰对上明柃那双吓得睁大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