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离心下暗道,这人果然是有大病。
李慕的目光又转向姜离身侧的玄明子,语气温和:“这位是?”
玄明子没想到王爷竟会亲自问起自己,忙上前一步,躬身行礼,语气恭敬:“回王爷,贫道玄明子,原是云游四海的散修。如今,有幸跟着姜离道友身边,在一旁学些本事。”
李慕微微颔首,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,似有赞许之意。
此时,一名侍女轻步上前,低声禀道:“殿下,该进汤药了。”
李慕闻言,歉然一笑:“本王需先去服药。既云道长与姜离道长久别重逢,正好趁此机会好生叙旧。”
福海和侍女都随着岐王殿下离开,待屋内再无旁人,谢无妄已闲闲落座于方才岐王所坐的主位之侧,袖袍一拂,姿态从容自若。
玄明子在一旁看得胆战心惊,后背已渗出冷汗。
这,这位姜道友师兄未免也太不拘小节了吧,那可是王爷坐的位置,他就这般随意落座,连半分避讳也无。
这、这可是要掉脑袋的事儿啊!!!
姜离却已径直走到他面前,眸光清凌凌地压下,声音里听不出喜怒,只淡淡问道:“师兄?”
谢无妄抬眸看她,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答非所问:“怎么,见到我,不应当是惊喜么?”
他目光掠过一旁已经被吓得快要跳起来得玄明子,语气懒洋洋的,“不过你何时又收了这么个,嗯,法力甚微的“蝼蚁”跟在身边?”
被称为蝼蚁本人的玄明子:“!!!”
而被那个“又”字暗暗刺了一下的水生,此刻也只是垂首站在姜离身后,瑟瑟发抖。每次面对这位妖王大人,那种源于血脉本能的畏惧便如影随形,压得他连呼吸都困难。
谢无妄忽然一拂袖。
玄明子只觉得眼前一花,再定神时,自己竟已站在了殿外长廊下。水生更是一个踉跄,险些没站稳。
玄明子:“!”
水生:“。”
室内已无旁人。
谢无妄指尖轻拂过月白道袍的广袖,衣料如水般滑过他的手腕。他抬眸看向姜离,眼底那抹戏谑的笑意如湖面涟漪般漾开:”如何,我这身道袍穿上,可还衬得上“仙风道骨”四字?”
姜离眸光沉静地看着他,一字一句道,“你何时成了我师兄?”
“此事说来话长,不如长话短说。”
话刚说完,谢无妄突然抬手,一件物事凌空抛来。
姜离下意识接住,触手温凉,是一枚巴掌大小的墨玉令牌。低头细看,令牌正面刻着四个字,天师大会。
她抬眸看向谢无妄,眼中带着询问之意,不知他此举何意。
“我已感应到,”谢无妄倚在椅中,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叩,声音沉了几分,“我的另一块残魂,如今正被镇压在皇宫之内的“宝塔楼”中。”
说罢,他唇角扯出一个似嘲非嘲的弧度:“倒是个镇压妖兽的好地方,汇聚龙脉之气,专克妖邪。”
姜离目光一沉,果然让她猜对了,这妖王的另一片残魂果然在渊都,只是……
谢无妄接着说道,“宝塔楼乃皇家禁地,寻常修士不得入内。”他看向姜离,目光如深潭,“唯有此次“天师大会”的胜者,方可获准进入楼内,挑选一件秘藏的宝物作为奖赏。”
谢无妄身体微微前倾,月白道袍的衣袂垂落在地:“所以这次,你要参加天师大会。”
他顿了顿,视线落在她脸上:“并且获得进入宝塔楼的资格。”
姜离抬眸:“你为何不直接进入这宝塔楼?以你之力,应当不难。”
谢无妄闻言,低笑一声,那笑声里却没什么暖意:“若是寻常地方,自然不在话下。但这宝塔楼如今深居人族皇宫之内,乃人族龙脉汇聚之地,内设上古禁制,专克妖邪。若我硬闯,”
他指尖在空中虚画一道符文,那符文甫一成形便剧烈震颤,随即碎裂消散,“不仅会搅动人间龙脉,引得天地异动。更会引发禁制反噬。”
他收回手,看着指尖残留的细微金光缓缓熄灭:“若是我全盛时期,区区禁制自然困不住我。但现在,”他抬眼看向姜离,眸色深沉,“我六份残魂尚未寻回,妖力不如两成,更何况......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:“当年妖族与人族立下契约,妖族不得擅动人间秩序。我若强行破除皇宫的禁制,终是不妥。”
见姜离沉默未言,谢无妄重新靠回椅背,语气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调子,“放心,单凭你一人之力要取得进入宝塔楼的资格自然不易,不过,”他抬眸,“我会助你通关。”
姜离静了一息,又接着问道:“所以此次天师大会,是你在暗中推动?”
谢无妄并不否认:“没错。我来这上京知道宝塔楼在这皇宫之后,本要北上寻你途中,恰巧遇到了这位人族的王子,说来也算投缘。看他腿脚不便,周身却隐约有龙气萦绕,便顺手治了治他那点旧疾。既欠了我人情,他自然该行些方便。”
姜离抬眸看他一眼,这妖王说话,向来真真假假,只可信三分。
她轻声反问:“既然你救了岐王殿下,他可是当今天子的亲弟弟。若他出面恳求陛下,特允你入楼,岂不更简便?何必这般大张旗鼓?”
她略顿,声音更轻,却字字清晰:“除非那宝塔楼,你根本进不去。”
谢无妄眸光倏然一凛,这小道士当真狡猾,竟未骗过她。
不过他静了一瞬,旋即又笑了开来,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被识破的坦然,更藏着一丝理所当然的狡黠:“没错,这宝塔楼,我自然进不去。”
姜离:“所以这便是你冒充我师兄的理由?”
谢无妄唇角勾起,那笑意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狡黠:“既云道长这个身份,不是正合适么?既能光明正大的入这渊都城,又能顺理成章地引你参加这天师大会。”
姜离:“……”
她却忽然想起另外一事来:“我听闻,渊都城内外皆设有重重禁制,寻常妖物根本无法踏入。你,又是如何进来的?”
谢无妄闻言,眉梢微挑,不紧不慢地抬起手腕。一截白皙的腕骨上,套着一只色泽温润隐隐流转着复杂纹的墨玉镯子。“此物名为“敛息镯”,可暂时镇压体内妖气,使之与凡人无异。”
姜离注视那玉镯片刻,心中了然:“这般能解除禁制的宝物,绝非寻常可得。你救治岐王殿下为的便是此物吧?”
谢无妄唇角微扬,眸光在她脸上流转:“你这小道士,当真是心思通透。只可惜……”
他话音未尽,那未竟之语却仿佛一道无形的冰棱,悬在了寂静的空气里。
只可惜……阳寿将尽,时日无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