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明子心头一跳:“!”
姜道友这是真杀人诛心啊!
渊都四大道门,青云宗执守牛耳,凌云宗次之,玲珑阁与这天机阁位列第三。这是整个修行界心照不宣的排名,更是凌云宗弟子心中不能碰的逆鳞,他们自诩剑术超绝、战力卓群,却数十年来始终被青云宗稳稳压着一头,此等憋屈早已深植骨髓,平日最忌旁人提及此事。
此刻被姜离这般轻飘飘说出来,简直比直接扇耳光还要羞辱。
果然齐如意脸色铁青,怒意已经直冲顶门,他从牙缝里挤出问话,“你,又是哪个山沟野庙里钻出来的?报上名来!”
“星辰山清微观。”姜离答道。
星辰山?
齐如意脑中飞速闪过记忆,这个名字从未听师父们提起,也未在藏经阁任何典籍中见过。星辰山一带向来灵气稀薄,向来只有几个不成气候的散修宗门,何曾有过什么清微观?
“不过是个连名册都上不了的荒野小观,也配妄论我凌云宗?”
话音未落,他双手凌空抬起,掌心灵力涌动,暗紫色的雷光再次凝聚,膨胀,强烈爆发。
这一次,他绝不会保留,定要将她们碎尸万段,死无全尸。
就在这时—
“哒、哒。”
一架通体玄黑的马车静静停在聚宝阁大门外,四角悬着的金铃在暮风里纹丝不动,静寂中透出一种无形的威压。
楼内掌柜和伙计们齐刷刷朝门外望去,只见车帘被一只戴着白玉扳指的手缓缓掀起,一位身着深蓝宦官服色面白无须的内侍被人搀扶着下了马车。
他看起来约莫四十上下,眉眼细长如柳叶,面皮是一种久居室内不见天日的苍白,身形微微发福,却丝毫不显臃肿,反而透着养尊处优的圆润。
那内侍刚一在门外站定,便从袖中抽出一方素白丝帕,轻轻掩在口鼻前。他目光扫过聚宝阁的门楣,又落在地面石阶上,眉头蹙了蹙,眉眼间的嫌弃之意几乎要溢出来。
掌柜与伙计们对视一眼,心中暗忖:这又是哪位贵人驾临?
齐如意眼角余光瞥见来人,掌心的动作倏地一滞。
他认得此人,福海。
岐王殿下的贴身近侍,自幼随侍左右,最得殿下信重。岐王殿下乃是当今圣上唯一的胞弟,陛下圣体抱恙多年,至今膝下无子。自半个月前岐王殿下腿疾恢复之后,朝堂上下谁人不知,岐王便是未来的储君。
只是,福海怎会突然亲临这市井之中的聚宝阁?
齐如意心头急转,岐王殿下刚刚回朝,正是笼络朝臣势力之时。齐家世代为官,祖父更是当朝阁老,而自己不仅是齐家嫡孙,更是凌云宗内院长老亲传弟子。
莫非殿下有意示好?
思及此,齐如意当即敛去周身杀意,掌心雷光悄无声息散去。他整了整衣袖,见福海已缓步走进大门,忙上前两步,恭敬躬身行礼:“福公公怎会亲临此地?可是殿下有何吩咐?”
然而福海见他行礼却只对他略一颔首,目光径直越过他,在堂内缓缓扫视,待视线落在静立一旁的姜离时,眼中骤然一亮。
他竟快步上前,朝着姜离深深一揖,语气恭敬:“敢问,阁下可是清微观的姜离道长?”
姜离一愣,她并不识得眼前这个衣着华贵之人。
一旁的玄明子却已眼尖地识别到福海这身深蓝宦官服色非同寻常,再结合齐如意方才那副毕恭毕敬的模样,心中顿时一亮,此必是宫中有头有脸的内侍,且地位极高。
他心头一震,忙轻轻扯了扯姜离的袖角,抢前半步,堆起笑脸代为应道:“是是,这位正是姜离道长。不知公公,寻她有何要事?”
福海闻言脸上绽开真切的笑意:“可等着您了!岐王殿下特意吩咐,等道长您到了渊都务必请您过府一叙。车驾已在门外备好,还请道长移步。”
齐如意:“……”
他僵在原地,脸上方才的狠厉、轻蔑、倨傲,此刻已是凝固成一种近乎滑稽的空白。日光从窗外斜照进来,正好打在他半边脸上,明暗交界处,那表情显得格外僵硬可笑。
他脖颈生硬地一寸一寸地转向身后,看向同样目瞪口呆的陆源。
陆源张了张嘴,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方才还剑拔弩张杀机四伏的大堂,此时安静得连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都听得清楚。
眼下情形,随着福海离开聚宝阁无疑是最明智的选择。
姜离想了想,朝向福海说道:“老先生,不知我可否带我几位朋友一同前去?”
“自然是可以。”福海笑容可掬,那热络亲切的态度与方才面对齐如意时的疏淡简直是云泥之别。
待玄明子随着姜离与福海朝门外走去时,他刻意放缓了脚步,昂首挺胸、步履沉稳地从陆源和齐如意面前走过。
目光扫过两人那青白交加、憋屈至极的脸色时,玄明子只觉得胸中那口憋了许久的浊气,此刻终于畅快地吐了出来。
简直是爽快至极!
他甚至能听见自己心中那道几乎压不住的酣畅淋漓的长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