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抱了抱拳,爽朗道:“真是有缘,我叫段红樱。”
姜离还从未见过如此飒爽直率的女子,唇角一弯,也还了一礼:“姜离。还未谢过段姐姐方才仗义解围。实不相瞒,若非姐姐出手,我们怕也免不了要动手。”
玄明子在一旁合掌道:“小道玄明子。”
水生也小声地报上名字:“我叫水生。”
段红樱闻言,眼睛倏地一亮,心中顿觉这名叫姜离的小女道士不仅容貌清丽,说话也爽快敞亮,十分投缘。她正欲再开口攀谈几句,腹中却忽然不争气地传出一声响亮的声音。
“咕噜~”
她脸上微微一热,下意识按住了肚子。自打来了这渊都丢了钱袋,除去客栈住宿钱,她身上便再没剩下几个铜板。今日出门,本就是打算去寻个短工,好歹挣顿饱饭。
姜离看在眼里,眸光轻轻一动,便顺势开口邀请:“段姐姐若是暂无要事,不如一同进去用些饭食?”
段红樱闻言眼睛更亮了,可下一秒却又犹豫着摆了摆手:“这,这怕是不大妥当。我、我食量比寻常女子要大上不少,怕是要破费你们许多。”
她说得实在,脸上那点窘迫混着坦率,倒显出几分憨直的可爱。
然而,当几人真正在聚宝阁一楼寻了张桌子落座,饭菜陆续上齐之后,姜离、玄明子与水生才真切地体会到,段红樱口中那“比寻常女子大些”的食量,究竟是何种含义。
桌上已摞起了高高的一叠空碗,谁也记不清楚这是店里伙计添的第几碗米饭了,就连送饭的伙计也是惊讶。她吃得极快,却并不粗鲁,只是那风卷残云般的速度与分量,着实让一旁三人看得有些一愣。
直到搁下最后一碗,段红缨才猛然回过神,抬头看见三人神色,脸颊瞬间涨得通红。她慌忙放下筷子,声音都低了几分:“对、对不住,我好几日没正经吃过饱饭了,一时没忍住。”
她说着,神色认真地看向姜离:“这顿饭钱不能让你白出。我力气大,能干活,定会想法子做工挣了钱还你。”
姜离却是摇头,温声道:“段姐姐不必挂心。方才姐姐仗义解围,这顿饭,我们请得起的。”
段红缨闻言,脸上掠过一丝极复杂的神色。
她端起桌上的茶碗,仰头灌了一大口,才放下碗,吐了口气:“嗐,实不相瞒。我本也是想来这渊都,打听那凌云宗的去处。只是人生地不熟,正没头绪呢。方才在街上,正巧瞧见那人穿着凌云宗的道袍,这才一路跟了过来。”
她顿了顿,接着又说道:“不满各位,我来上京本就是来去凌云宗寻人的。”
“寻人?”玄明子放下茶盏。
段红缨点了点头,抬眼看向三人,一字一顿:“嗯,来寻我夫君。”
“噗,咳、咳咳!”
玄明子一口茶全呛在了喉间,咳得惊天动地,脸涨得通红,好不容易顺通,他手指颤巍巍地指着她:“寻、寻夫君?!在凌云宗?!”
倒也不怪玄明子如此惊讶。
修行之人虽非个个断绝尘缘,但鲜少与全无根基的凡人结下这般深的姻缘,即便有,也多是与同门中人为道侣,共参长生。
但像段红缨这般,全然是个不通术法的寻常女子,竟与四大道门的凌云宗的弟子拜为夫妻,这着实令人意外。
段红缨见他们这般反应,便也不作隐瞒,将那桩旧事的来龙去脉缓缓道来。
她本是山中猎户之女,几年前一日上山砍柴,于密林深处遇见一个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年轻男子,伤势极重,气息奄奄。她心善,便顾不得男女之防与山路艰险,硬是咬着牙,一步一步将人从深山里背回了家。
那人醒来后,记忆全失功法全无,双目也因为伤势毁了视物之能,成了一个废人。她未曾嫌弃半分,反而照料得愈发细致,采药、熬汤、敷伤,事事亲力亲为。山中岁月慢长,两人朝夕相对,便渐渐生出了情愫。后来,在老父与山间明月的见证下,他们对着天地简单地拜了堂,成了夫妻。
可惜好景不长,约莫一年后,几个身着道袍的修士寻上了山门,自称凌云宗门人。他们见了那男子,神情激动,执意要将他接回宗门,说是有秘传灵药或可重见光明。
临别那日,他紧紧攥着她的手说道:“红缨,你等我。待我眼睛好了,定回来接你。”
这一等,便是整整三年,音讯全无。
后来,老父因病去世,她在家中便再无可牵挂之人。于是收拾了行囊,一路问着寻着,风餐露宿,终于踏进了这上渊都。
到了渊都她才知道,夫君所在的凌云宗竟是传承百年的玄门大宗,声名显赫,门槛高不可攀。
可这些对段红缨而言都无关紧要,她只想着,他的眼睛想必早已治好了吧?可是既已好了,为何不回去寻她呢?
几人听罢,一时皆静默无言。
谁也没想到,这持枪飒爽行事痛快的姑娘身上,竟还藏着这样一段曲折的往事。
段红缨说完,自己心中也似卸下了一块重石,扯了扯嘴角,露出个有些涩然的苦笑:“所以方才,我在街上瞧见那凌云宗的道袍如此嚣张,一时心头火起,没忍住便给了他一巴掌。”
原来是把这陆源当成了负心汉,玄明子嘴角不动声色地抽了抽,那可是结结实实,十分清脆响亮的一巴掌,他亲眼瞧着陆源的脸当场就肿了起来。不过转念一想,他也是自作自受,活该受这一下。
只是……
“段姑娘此番去凌云宗,是想要与那人认亲,接你回去么?只怕此人既已重返道门,目明身愈之后,未必还记得山中旧时的诺言。”玄明子直言不讳,言语之中似有担忧。
段红缨却是摇了摇头。这一路走来,她听过的风言风语,见过的世情冷暖已然不少,心中早已明了,两人现如今身份悬殊,云泥之别。
“我去凌云宗,并非要他认我。”她抬眸,目光清澈,坦坦荡荡:“当年我们对着天地拜过堂,成了夫妻。如今若真要了断,也该当面说个清楚,明明白白的有个交代。”
玄明子闻言,眼中掠过一丝讶色,随即化为欣赏:“倒不想姑娘竟有如此豁达的心胸。”
段红缨被夸的有些不好意思,但神情依旧是那副爽利模样,甚至带着点理直气壮:“他生得是顶好看的,我嫁予他,也不算吃亏。”
这话说得直白又坦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