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离目光清亮,落在帷帽后那朦胧的面容上,仿佛能看见其后隐约的轮廓:“依我看,娘子或许该问问别的。”
“别的?”丫鬟疑惑。
“比如,鬼怪之事?”她顿了顿,迎着对方怔然的目光,坦然道:“实不相瞒,我最擅长的,其实是捉妖驱鬼。”
小丫鬟脸色骤变,急声道:“我家娘子清清白白,哪里会招惹什么鬼怪。你这小道士莫要胡言乱语。”
说着,还下意识地往自家娘子身前挡了半步,一副护主的姿态。
而帷帽下的女子闻言,身子却微微一顿。她隔着轻纱,似乎朝姜离的方向抬了抬眼,唇瓣轻启,似有话要说。
然而目光掠过身旁一脸惶急的丫鬟,终究没有开口。
主仆二人相携离去,很快没入门外流动的光影之中。姜离并未出言挽留,只是看着那抹纤瘦的背影若有所思地收回了目光。
玄明子和水生回来时,瞧见摊桌上竟搁着一只沉甸甸的锦袋。
水生兴冲冲的拿在手里掂了掂,又解开绳口一瞧,顿时瞪大了眼睛。
玄明子不明所以,快步走过去,见到袋中之物后也是抽一口凉气:“姜道友,你这是外出抢劫了?”
姜离摇头,将今日李魁来摊前之事简单说了。
玄明子听得目瞪口呆:“看、看个病,竟能收这么多银子?”
“我的丹药虽不是什么稀世灵物,却也需耗费时辰与灵力炼制。收些银钱,理所应当。”姜离道。
当时李魁问她价钱,姜离只伸了一根手指。
“一两?”李魁试探。
姜离摇头。
“十两?”李魁咬牙。
姜离仍摇头。
“难道是一百两?!”李魁声音变了。
姜离仍然摇头。
”一千两!!!”李魁汗如雨下。
姜离这才点头。
李魁面上露出犹疑,搓着手道:“小神仙……您先前不是说,诊金收得极少么?”
“诊金自然是依病症轻重而定。”姜离神色平静,“用这一千两银子,买你往后数十年的安稳寿数。这买卖,我想,应当不算亏。”
李魁脸色变了又变,白了又白,终究是性命要紧,只得掏了钱袋换得了这瓶丹药。
一旁的水生早已按捺不住好奇,凑近了问:“仙姑,你真会看病吗?怎么一眼就瞧出那人命不久矣?”
姜离再次摇头。
“我自然不会看病。”她说得坦然。
“那你怎说得如此准确?”
“我虽不通医理,但这看病与捉鬼除妖却是同一道理,皆需察其外相,窥其内因。”
姜离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,像在复盘今日的诸多细节,“从他走近时,我便闻到此人身上脂粉气浓烈,混着隔夜的酒浊,是常年沉湎烟花之地才腌渍出的气味。”
“再看其面色,双颊潮红如醉,眼底却青黑似淤,这是虚火浮于面,精元亏于内的败相。我虽然说命不久矣夸张了些,但照此下去,确实不长。”
水生听得一愣:“就、就这样?”
这人就信以为真了?
姜离点头。
玄明子却有疑问:“不对啊!姜道友,你如何笃定他左肋旧伤会在那一刻发作的?若他当时左肋并无任何的痛感,岂不成了空口妄言,反遭其害?”
“我自然不知它何时会发作。”她抬眼,目光闪过一丝狡黠,“不过,”
“此人尚未到时,我便远远观察。此人步伐虽浮,落脚时却有些章法,虎口处有常年握械留下的薄茧,左右商铺见他唯恐避之不及,这分明是个懂些拳脚惯于横行市井的泼皮无赖。”
“这类人,身上多少都带着陈年暗伤,”她啜了口茶,继续剖析,“我特意留意他行走姿态,左肩微沉,且手臂摆动时,左臂总下意识地微微蜷缩护住肋侧。街头斗殴,拳脚无眼,左肋正是最易受创留下隐痛之处。”
玄明子想是已经知道了什么,接着说道,“所以,你故意激怒他,人在盛怒时气血翻涌,旧伤处经络最是敏感。当他惊怒交加,气滞血瘀,旧伤痛感自然被勾起。”
说完他抚掌,“妙啊!姜道友果然心思缜密,算无遗策。”
水生数了数银票和银子,又疑惑道:“可这也没有一千两啊。”
话音未落,客栈伙计已端着茶点殷勤地凑上前来,脸上堆满敬服的笑,眼睛眯成两道缝:“道长真真是活神仙!那李魁在这条街上横行这些年,谁见了不躲?今日竟在您跟前服服帖帖的,您可算替街坊们出了口恶气。”
今日这伙计看到那李魁被她治理的服服帖帖,早上那股怀疑早已经抛之脑后,眼下皆是敬佩之情。
他将托盘轻轻放下,又继续说道:“方才您给我的那些银子,已按您的吩咐分给了街头的乞儿了。他们都跪着说谢您大恩呢。”
待伙计上了茶水退下,水生才突然想起说起正事。
忙道:“仙姑,我今日去陈府递了名帖,可门房说,陈老爷一月前便出京访友去了,约莫还得十来日方能回府。”
“天师大会五日后便要举行,”玄明子掐指一算,“接下来这几日,我们该作何安排?”
此时水生的肚子突然轻轻响了一声。
他脸一红,捂着肚子小声道:“我、我方才回来时路过街口,瞧见一家酒楼,闻着比我之前所在的酒楼还香。”
玄明子闻言,也是眼睛一亮,接着搓了搓手:“说起来,咱们进渊都这一路,确实没好好吃过一顿,如今事情暂缓,银子也宽裕了些,听说这渊都里名楼林立,珍馐佳肴数不胜数,不如—”
话至此处,两人极有默契地齐齐侧首,四道目光殷殷切切地投向端坐一旁的姜离。
却见姜离眉头微蹙,似在沉思。
水生与玄明子心头齐齐一凉,莫非仙姑觉得这般打算太过铺张?
正忐忑间,却听她抬眼,一本正经地问道:“你们说,是去万香楼好,还是聚宝阁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