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着日子越来越近,村里德高望重的老人开始带着年轻的后生清理河道,虽然洛水河水浑浊,却也勉强在祭台正前方的河岸整理出了一小片净地。供桌被擦拭得一尘不染,上面摆满了村民们咬牙凑出来的三牲祭品,香烛纸钱堆积如山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恐惧,狂热与一丝扭曲期待的复杂情绪。所有人都在这场集体营造的神圣氛围中,等待着那个注定到来的日子。
祭祀当日。
天色未亮,低沉肃穆的牛角号声便再次响起,比上一次听到的更加绵长,更加沉重。
祠堂前的空地上,早已黑压压地站满了洛水村的村民。他们穿着自己最体面的衣服,脸上带着敬畏与惶恐交织的神情,鸦雀无声。
祭台上,香烛已经点燃,烟雾缭绕,将台下那位黑袍大祭司的身影衬托得愈发神秘莫测。
苏小荷出现了。
她穿着那身由村里面的绣娘连夜赶制的嫁衣,头戴红色盖头,两个村女一左一右搀扶着她缓缓走向祭台。她的步伐很稳,没有丝毫迟疑或踉跄,更没有哭闹,那挺直的脊背在宽大的嫁衣下,显出一种异样的坚定。
这似乎与村民预想的不一样。
苏父和苏母低着头跟在后面,目光始终盯着脚下的黄土地,在众人面前,苏父紧抿着嘴唇,面无表情,苏母时不时的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。
待苏小荷在祭台站定,台下的大祭司立即开始了他的仪式表演。
他手持一柄剑,脚踏诡异的步伐,口中念念有词,比上一次更加癫狂,更加投入。身后跟着的几名随从用力摇动着铜铃,配合着他时而高亢,时而低沉的吟诵,试图将所有人的情绪推向高潮。
村民们屏息凝神,目光紧紧跟随着大祭司的每一个动作,脸上充满了虔诚与恐惧。就在大祭司的舞蹈达到最激烈处,他猛然举起木剑,指向天空:“吉时已到!送新娘!”
随着大祭司一声令下,他身后的随从上前扯动祭台上的机关。只见祭台中央的木板突然翻转,苏小荷脚下的台面瞬间打开。她整个人随着那块最中心的那快木板直直坠向浑浊的河面,像一片凋零的花瓣飘落在污浊的河水中。
“快看!新娘入水了!”
人群中响起阵阵低呼。所有人都看向河面,那块载着苏小荷的木板在河心打着转,鲜红的嫁衣在浊浪中若隐若现。
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。
河面依旧平静如死,除了偶尔泛起的淤泥气泡,再无其他动静。苏小荷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浑浊的河水中,连那抹耀眼的红色也渐渐被浊浪吞没。
“河伯,这是收下新娘了吧?”有人小声猜测。
“小荷可是咱们村最水灵的姑娘,河伯一定会满意的。”
“这下天气该下雨了吧?河水也该变清了。”
村民们窃窃私语着,脸上交织着期待与不安。他们依旧望着依旧浑浊的河面,望着灰蒙蒙的天空,每个人心里都怀着一个卑微的期望,也许明天,也许后天,河伯享用了他美丽的新娘后,就会降下甘霖,让洛水河重现清澈。
与此同时,河底深处。
不知在昏暗的流水中漂浮了多久,那块载着苏小荷的木板,被一股力量牵引着停在了一处。方才在祭台上,她已被黑布蒙住了双眼。此刻,只能感觉到一双手臂沉稳地扶住了她,引导着她离开摇晃的木板,踏上了似乎是有些细沙的地面?
脚步落在实处,她被那双手臂搀扶着,沉默地行走在一条寂静的通道里,空气湿润而清凉,带着河底一股特有的腥气。但这气息中,似乎又混杂了一股香烛的檀香味。
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,搀扶她的手停了下来,眼上的布带被轻轻解下。
突如其来的光线让苏小荷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。
待她适应后,看清眼前的景象,不由得怔住了。眼前竟是一间极为雅致甚至堪称华丽的婚房。红烛高烧,锦帐绣帷,陈设精美,静谧得不似凡间。
方才搀扶她的,是两名低眉顺目身着喜服的婢女。她们对着苏小荷行了一礼,姿态却有些僵硬,便悄然退出了房间,并将门轻轻合上。
房间里只剩下苏小荷一人。
她站在原地,没有惊慌失措,也没有试图去推那扇门,只是用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,仔细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空间。
寂静中,门外传来了不疾不徐的脚步声。
那脚步声越来越近,最终在门外停下。
吱呀一声,门被从外面推开。
一道修长的身影,逆着门外廊道里更明亮一些的光,迈步走了进来。
这场祭祀仪式从白天持续到夜晚。
此刻,新郎,终于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