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荷母亲挨着炕沿坐着,身子微微发抖,压抑的啜泣声断断续续。她抬起粗糙的手抹着眼泪,那眼泪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,怎么擦也擦不干,滴滴答答落在打满补丁的衣襟上。
小荷默默端来两碗清水,她先将一碗轻轻放在父亲手边,又捧着另一碗递到母亲面前。
“我苦命的女儿啊……”小荷母亲突然一把将她紧紧搂进怀里,压抑的哭声终于爆发出来,泣不成声:“娘对不起你,娘没用啊……”
小荷却异常平静,她轻轻拍着母亲的背,安慰道:“娘,别哭了。这是命,是河伯选中了我。”
她的声音里没有波澜,只有认命后的死寂,这种异常的平静反而更让人心疼。
“若不是我们家穷,拿不出钱去打点。”母亲在极度的悲痛中,有些口不择言,“怎么会轮到你去。”
“住口!”小荷父亲突然拍向一侧床板,剧烈的咳嗽让他不得不弯下腰来,好一会儿才喘着气直起身。
他蜡黄的脸上因为激动泛起不正常的红晕,声音虽然虚弱却仍带着厉色道:“可不敢妄言!这是河伯的神旨,岂是银钱能够左右的?”
他颤抖的手指指向窗外祠堂的方向,眼中交织着恐惧与虔诚:“这门外的洛水河,难道还不够警示吗?”
母亲被他这番话吓得噤了声,只能捂着嘴低声啜泣。小荷依旧垂着头,握着红牌的手指却收得更紧了。
就在这时,“砰”的一声巨响,木门被人从外面狠狠踢开。李有财手里拎着一个粗布包裹,脸上带着几分急切。
小荷母亲惊慌地站起身:“有财,你,你这是做什么?”
“我要带小荷走。”李有财直截了当地说道,目光紧紧盯着小荷。
“走?往哪里走?”小荷父亲挣扎着想要起身,却因为剧烈的咳嗽又跌坐回去,“若是违背了河伯的神旨,整个村子都要遭殃啊!”
李有财咬了咬牙,额上青筋隐现:“我管不了那么多了!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小荷去送死!”
“你疯了吗?”小荷母亲惊恐地压低声音,生怕被外人听去,“要是让大祭司知道,我们全家都活不成了!”
小荷站在原地,就在李有财伸手要去拉她时,她却轻轻避开了。
“有财哥,你的心意我领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但我不能走。若是惹怒了河伯,全村人都要跟着遭殃。”
李有财急得额头青筋暴起,一时口不择言,:“可是小荷,你知不知道这一去你就—”
“这一切都是河伯的神旨!”小荷打断他,声音带着一种绝望的笃定,“这是我的命。”
“若这根本就不是神旨呢?”一道女声突然从院门口传来。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一位女道士静立在门扉的阴影处。
李有财看清楚来人是今日在村里遇到的女道士,脸色立刻沉了下来:“你这小道士,不是今天早上就该离开我们村子了吗?”
小荷父母对视一眼,脸上写满困惑:“这位是……?”
“一个招摇撞骗的道士!”李有财抢白道,语气不善。
苏小荷瞪了李有财一眼,而后向父母介绍道:“爹、娘,这是姜离道长。”
姜离并未理会李有财话中的敌意,只缓步走进院内。她的目光静静扫过众人,最终落在小荷手中那块依旧紧握的红牌上。
“小荷姑娘,”她温声道,“可否将此牌借我一看?”
待红牌入手,姜离才抬起眼,声音清晰地说道:“方才在祠堂,我确实瞧见些不同寻常的动静。”
接着,便将看到的张家女儿张阿朱抽签时的异常举止据实道出。
李有财眉头皱起来,说道:“依你的的意思,张阿朱早就知道自己定不会中选,才会那般镇定自若?这也只不过是你的猜测罢了,你有什么证据不成?”
这自然不是凭空猜测。
方才仪式结束后,姜离趁着众人散去,便一人潜入祠堂偏殿查验了被收起的签箱。那些木牌触手还有温热,应该是被提前加热过。
她让水生略施小术试探一下张阿朱,那姑娘当即吓得魂不守舍,便将将实情和盘托出,原来村里早就暗中下了规定,只要缴纳足够多的银钱便可免去被选中河伯新娘的机会。
不仅是张家出了钱,村里许多富户也都出了钱。最终的人选,自然只能从那些缴不起银钱的贫苦人家中产生。
小荷手中的红牌,与其说是神意,不如说是贫穷给她判下的死刑。
听完姜离道出的实情,小荷父母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,惨白如纸。
而小荷始终紧握红牌的手,此刻终于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。
李有财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,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,最终也只是重重叹了口气。
虽然每个人心底都曾有过隐约的猜疑,可当这血淋淋的真相被赤裸裸地摊开在眼前时,那份冲击还是超出了所有人的承受范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