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过回廊,忽见一座九层石经幢巍然矗立,幢身刻满经文,只是最高几层已爬满青苔。东西配殿门扉虚掩,透过门缝能看见里头供奉的罗汉金身,只是香案积灰,桌上的供果早已干瘪。
“这里原本是财神殿,”僧人见姜离驻足观看,便合掌轻叹,解释道:“往年香火最盛,求财问禄者络绎不绝,如今却,……”
他话音未落,却看见姜离已径直上前,对着那有些灰尘的神像,在斑驳的蒲团上结结实实地拜了下去。
动作利落,心意虔诚。
僧人:“……”
行至方丈院外,年轻僧人示意他们稍等片刻,他整理了一下僧袍,这才轻轻叩门进去。
不多时,他快步走出,面色古怪地看了姜离一眼:“施主,方丈有请。”
方丈室内,一位须眉皆白的老僧正在蒲团上打坐。香案上青烟袅袅,映得他面容慈而肃穆。
感知到有人进来,他缓缓睁眼,目光在姜离的脸上和背后那把桃木剑上短暂停留片刻,淡淡道:“听慧明说施主能驱鬼?”
姜离端正行礼,应答从容:“略通些皮毛罢了。方才听闻师傅所言寺中夜里常有孩童哭声,依小道浅见,此非恶鬼,倒像是个有所执念的游魂。”
方丈眉头微皱:“施主年纪轻轻,倒是敢下妄言。我佛门清净地,自有佛法庇佑,何来鬼怪一说?寺中僧众修行不足,心生幻听,便将寻常声响臆想为鬼怪之说。”
“可是方丈!”刚才带路的僧人忍不住急切开口:“那孩童哭声我们都听见了,真切得很,绝非幻听!”
“慧明。”方丈唤他名字,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你着相了。孩童哭声,许是山风穿堂,许是野猫哀鸣。即便是真有哭声,我辈僧人当以慈悲心诵经回向,以定力化解恐惧,而非人云亦云,惶惶不可终日。”
他微微抬眸,扫视在场众僧:“执着于鬼怪之形,终是落了下乘。”
其他侍立在侧的僧人虽面露不安,却也纷纷低头称是。
方丈这才转向姜离,语重心长地说:“我看施主年纪尚轻,眉目清明,是个有慧根的。莫要因此误入歧途,执着于虚无之事。”
姜离浅浅一笑,不予争辩:“方丈境界高远,是小道冒昧了。”
方丈微微颔首,目光扫过她湿透的衣袖,转而慈祥地道:“既然来借宿,便安心住下。寺中亦无鬼怪,但夜深山寒,切记安守房中,莫要外出,山中阴冷避免着凉。等明日天亮雨歇,再行赶路不迟。”
“谢过方丈。”姜离敛衽一礼。
从方丈室退出后,慧明引着二人穿过长廊,往香客居住的厢房走去。走至一处偏僻的殿宇时,姜离却忽然停下脚步,目光落在禁闭的殿门上:“这里便是那鬼出现之处?”
慧明惊讶地睁大眼睛看向姜离,说话都有些结巴:“施主,你、你怎么知道?”
姜离指着殿门道:“此殿位置偏僻,大门却是新旧铜锁共三道,像是唯恐里面的东西出来。再来方才你路过这里步履急促,目光似乎有些闪躲,猜的。”
慧明见姜离年纪虽轻,观察却如此细致,心中不由多了几分敬重,话也渐渐多了起来:“施主慧眼,正是这座偏殿。自从半月前发现夜里有孩童啼哭,监院师父便命人连上了三道铜锁。”
“这些时日,我们日夜诵经超度,可那哭声依旧夜夜不绝,令人心慌。几位师兄私下商议,本想悄悄去山下请个道士来看看,谁知这事竟传到方丈耳中,不但严令禁止,还说再有人提请道士之事,便要按寺规重罚。”
“可那哭声凄凄切切,不止我们寺中僧众听得真切,连平日里往来留宿的香客也都听见了。这一传十,十传百,如今这静安寺再无人敢来上香。”
说着他又重重叹了口气,“再这样下去,寺里的香火怕是真要断了。”
谈话间,三人已行至西边的客房前。
寺院规矩,男女香客分住不同院落。慧明先将车夫安置在东厢,又引着姜璃往西厢一处清净的禅房行去。
平日里香客盈门时,这些厢房总是住得满满当当,如今却是空置多时。慧明特意为姜璃寻了一间上等禅房,原是预备给贵客使用的。
慧明将姜离引到西侧的一处厢房前便退下了,姜离正要关门,车夫却突然跑了过来,脸色煞白如纸,颤着音:“女侠,啊不,道姑、您真能驱鬼?”
不等姜离说话,他急急又道:“要不,咱们还是连夜走吧?这地方邪门得很!”
“走?”姜璃抬眼望向院内滂沱大雨,“你不是说这荒郊野岭唯有这一座寺庙可以借宿,如今暴雨如注,要往哪里去?”
车夫被问得一噎,搓着手:“可、可这鬼,冻死也好,淹死也罢,总比被那看不见摸不着的恶鬼活活吃了强啊。”
他说着,眼睛飘忽不定的看向姜离身后的桃木剑:“您,您对付这鬼,真有把握么?”
姜离摇了摇头,如实相告:“不瞒你说,我也是头一次下山捉鬼。”
“第、第一次?!”
车夫倒抽一口冷气,脸色霎时灰败如土。
见他如此,姜离从袖中取出一张叠成三角的黄符,递了过去:“若是害怕,晚上便将这安神符放在枕下。记住,”
“今夜无论听到什么、看到什么,都莫要踏出房门半步。如此,可保你平安。”
车夫半信半疑的接过那道黄符,塞进袖中紧紧攥着,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思离开了西厢房。今日晚上他定要关紧房门,寸步不离。
姜离关门前又抬眼看了看天,雨势更大了,颇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意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