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夏的蝉鸣聒噪了一整个七月，又哑在了八月的尾巴里。明德中学复读班的窗户上，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，阳光透过玻璃斜斜地照进来，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墙面上的倒计时牌刚被换上崭新的红底黄字，“300”这个数字刺得人眼睛发疼，像是在无声地宣告着，他们这群被高考绊住脚步的人，又要开始一场长达三百天的漫长跋涉。

教室后排的风扇吱呀作响，卷起的风里混着粉笔灰和旧书本的霉味，吹得人昏昏欲睡。江驰和苏逸尘坐在靠窗的位置，还是高三时的同桌，只是课桌比去年更拥挤了些，堆着的卷子和参考书高得能挡住半张脸，连两人之间的缝隙都被塞满了。

苏逸尘比去年清瘦了些，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温和，多了几分沉郁。他低头看着数学卷子，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着，手腕上戴着一串黑色的佛珠，是奶奶留下的遗物。佛珠的木珠子被磨得光滑透亮，带着经年累月的温度，那是苏逸尘随身携带的念想，也是支撑他熬过无数个难眠夜晚的力量。他的手指修长，骨节分明，握着笔的姿势依旧好看，只是落笔时的力道比去年重了些，像是要把所有的情绪都倾注在笔尖。

江驰侧头看了他一眼，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，把手里的保温杯递过去：“歇会儿吧，喝口水。”保温杯的杯壁上印着浅蓝的海浪图案，是江驰特意买的，他总说，等考上滨海大学，就能天天看见这样的海浪了。杯口还冒着淡淡的热气，氤氲的水汽模糊了杯身上的图案，也模糊了江驰眼底的温柔。

保温杯里是温的蜂蜜水，甜而不腻，是江驰早上五点起床，用自家养的蜜蜂酿的蜜冲的。苏逸尘停下笔，接过杯子，指尖碰到江驰的手背，两人的手都顿了顿。他仰头喝了两口，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，驱散了些许困意，眼底的疲惫淡了些：“谢谢。”他的声音比去年低沉了些，带着点沙哑，像是长时间没有好好休息过。

“跟我客气什么。”江驰笑了笑，伸手替他理了理额前的碎发，指尖划过苏逸尘微凉的皮肤，“这道题我还是不太懂，等会儿你再给我讲一遍？”他指着卷子上的一道函数题，眉头微微蹙着，那是昨天模拟考里错的题，他琢磨了一晚上，还是没弄明白辅助线的画法。卷子上密密麻麻的红色批注，都是苏逸尘昨天晚上熬夜给他写的，每一个步骤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
“好。”苏逸尘点点头，目光落在江驰的卷子上，语气认真，“你这道题的辅助线画错了，应该从顶点往底边作垂线，这样就能构成直角三角形，然后用勾股定理和三角函数联立求解……”他的声音温柔，和去年在教室里讲题时一模一样，只是语速慢了些，生怕江驰听不懂。他一边说，一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图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，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。江驰听得认真，笔尖在卷子上勾勾画画，阳光落在他的发顶，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，侧脸的线条柔和得不像话。

复读的日子枯燥又漫长，像是把高三的时光重新复制了一遍，却又处处不同。

没有了百日冲刺时的意气风发，多了几分破釜沉舟的隐忍。教室里的空气总是紧绷的，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和焦虑，课桌上堆着的卷子和参考书高得能挡住人的脸，黑板上的倒计时数字一天天减少，像是在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。后排的男生偶尔会趴在桌子上打瞌睡，被班主任的粉笔头砸中时，会猛地惊醒，然后慌乱地拿起卷子假装刷题。前排的女生总是埋着头，手里的笔一刻不停地写着，头发帘被汗水濡湿，黏在额头上，也顾不上擦。只有江驰和苏逸尘，是彼此的慰藉。

每天早上，江驰会提前二十分钟到教室，给苏逸尘带一份热腾腾的豆浆油条。豆浆是他在巷口的早餐铺买的，老板认得他，总是特意给他盛最烫的那一碗，油条炸得金黄酥脆，是苏逸尘最喜欢的口味。他到教室的时候，天还没亮透，窗外的天空是灰蒙蒙的，教室里只有他一个人。他会先把苏逸尘的课桌擦干净，然后把保温杯放在桌角，再拿出自己的课本，开始背单词。等苏逸尘到教室的时候，豆浆还是热的，油条也还是脆的。

苏逸尘会在课间，把江驰错的题整理成错题本，一笔一划，工工整整，红色的批注写得密密麻麻，比江驰自己的笔记还要详细。他的字很好看，是那种干净利落的楷书，看着就让人舒服。江驰总是趴在桌子上，看着他写字的样子，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，投下一小片阴影，像两把小扇子。有时候苏逸尘会抬头，对上他的目光，两人都会笑一笑，然后继续低头做自己的事。

午休的时候，教室里很安静，大多数人都趴在桌子上补觉。江驰会靠在苏逸尘的肩膀上，闭上眼睛小憩，苏逸尘则会轻轻翻开英语书，低声朗读着单词和范文，声音轻柔得像羽毛。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，落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，温暖而美好。偶尔有风吹过，卷起窗帘的一角，带来窗外梧桐叶的清香。江驰闻着苏逸尘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，听着他温柔的声音，总是睡得格外安稳。

下午的自习课是最难熬的，太阳火辣辣地照着，风扇吱呀作响，却吹不散暑气。教室里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，还有同学们压抑的呼吸声。江驰有时候会走神，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，想着去年的这个时候，他和苏逸尘还在为了高考冲刺，想着奶奶还在给他们熬冰糖雪梨水。苏逸尘会察觉到他的走神，轻轻碰一下他的胳膊，然后递给他一张纸条，上面写着：“专心刷题，我们一起去看海。”江驰看着纸条上的字，心里就会泛起一阵暖意，然后重新低下头，认真做题。

晚上放学，两人会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。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交叠在一起，像是再也分不开。他们很少说话，只是安静地走着，晚风带着梧桐叶的清香，吹散了一天的疲惫。路过奶奶家的老房子时，苏逸尘总会停下脚步，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，眼神里带着浓浓的思念。老房子的墙上爬满了爬山虎，窗户上蒙着一层灰尘，看起来有些荒凉。江驰会握住他的手，用力攥紧，像是在告诉他：“我在。”苏逸尘会回过神，转头看他，眼底的阴霾散去些许，然后回握住他的手，指尖相触，温度交融。

苏逸尘的话比以前少了很多，常常会看着窗外发呆，一看就是很久。江驰知道，他是在想奶奶。奶奶的坟在城郊的公墓里，每个月的初一和十五，他们都会去看她。苏逸尘会带上奶奶最喜欢的菊花，坐在墓碑前，轻声说着最近的情况，说着他和江驰的学习进度，说着他们对未来的憧憬。他的声音很轻，像是怕吵醒了奶奶。江驰会站在他身边，安静地陪着他，看着墓碑上奶奶慈祥的笑容，心里暖暖的。他会在心里对奶奶说：“奶奶，您放心，我会好好照顾逸尘的，我们一定会考上滨海大学，去看海。”

复读班的日子，像是一杯苦涩的浓茶，入口时满是辛酸，却在回甘时，品出了淡淡的甜。

第一次模拟考成绩出来的时候，江驰的名字排在班级第十，比入学时进步了二十名。班主任在讲台上念出他的名字时，全班同学都转过头来看他，眼神里带着惊讶和羡慕。江驰的脸有点红，他偷偷看了苏逸尘一眼，发现苏逸尘也在看他，眼底满是欣慰的笑容。苏逸尘依旧是年级第一，只是分数比去年的模考高了二十分。班主任在讲台上表扬他们的时候，说：“苏逸尘同学和江驰同学，是我们复读班的榜样！苏逸尘同学目标明确，成绩稳定，江驰同学进步神速，希望大家都能向他们学习！”

那天晚上，江驰和苏逸尘没有直接回家，而是去了学校附近的公园。公园里很安静，只有路灯发出微弱的光芒。两人坐在长椅上，看着天上的星星，心里都很开心。江驰从口袋里掏出两颗奶糖，一颗牛奶味，一颗草莓味，是他特意买的。他剥开糖纸，把牛奶味的递给苏逸尘，自己则把草莓味的塞进嘴里。甜丝丝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来，驱散了所有的疲惫。

“逸尘，你说我们这次能考上滨海大学吗？”江驰看着天上的星星，轻声问道。

苏逸尘转头看他，眼底满是坚定：“能。我们一定能。”

江驰笑了笑，伸手握住他的手：“嗯，我们一定能。”

周屿和祁安偶尔会给他们打电话，分享大学里的趣事。周屿在电话里叽叽喳喳地说着，说滨海大学的食堂有多好吃，说海边的日出有多美，说他和祁安加入了学校的篮球社，还拿了新生杯的冠军。他说：“江驰，苏逸尘，你们快来吧！这里的海鲜大排档超赞的！我带你们去吃清蒸螃蟹，还有香辣小龙虾！”祁安则会在旁边补充，叮嘱他们注意身体，不要熬夜刷题，还说等他们考上滨海大学，就带他们去海边捡贝壳，去逛校园里的图书馆。

每次挂完电话，江驰都会趴在桌子上，看着窗外的天空，笑着说：“逸尘，你说滨海大学的海，是不是真的像周屿说的那样，蓝得像一块宝石？”

苏逸尘会放下手里的笔，走到窗边，和他并肩站着，看着远处的夕阳，轻声说：“是。等我们考上了，就天天去看海。”

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，从夏末到深秋，从寒冬到初春。

深秋的时候，下了一场秋雨，气温骤降。梧桐叶落了一地，踩上去沙沙作响。江驰不小心感冒了，发烧到三十九度，躺在床上起不来。苏逸尘急得团团转，连夜冒雨去药店买退烧药，回来的时候浑身都湿透了，头发上还滴着水。他守在江驰的床边，给他物理降温，喂他吃药，给他熬粥，一夜没合眼。江驰迷迷糊糊地醒过来，看到苏逸尘趴在床边睡着了，眼底布满了红血丝，心里又暖又酸。他伸手，轻轻摸了摸苏逸尘的头发，轻声说：“谢谢你，逸尘。”

苏逸尘醒过来，看到他醒了，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：“你醒了？感觉怎么样？还难受吗？”

江驰摇摇头，笑着说：“不难受了。有你在，我就不难受了。”

苏逸尘的脸有点红，他伸手摸了摸江驰的额头，感觉温度已经降下来了，心里松了口气。他给江驰掖了掖被角，轻声说：“你好好休息，我去给你熬点粥。”

江驰拉住他的手，不让他走：“逸尘，你也睡会儿吧。你看你，眼睛都红了。”

苏逸尘笑了笑，坐在床边，握住他的手：“我不累。等你好了，我们一起去刷题。”

江驰看着他，眼眶有点红，他用力点了点头：“好。”

寒冬的时候，下了一场大雪，整个城市都被覆盖在一片白色之中。复读班的教室里没有暖气，冷得人手指发僵。江驰和苏逸尘会挤在一起，共用一个暖手宝，看着窗外的雪花，说着悄悄话。苏逸尘会给江驰讲题，江驰会给苏逸尘唱歌，两人的笑声在教室里回荡，驱散了冬日的寒意。有时候雪下得太大，学校会提前放学，两人会手牵着手，走在雪地里，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。江驰会故意踩雪，溅起的雪花落在苏逸尘的头发上，苏逸尘会笑着瞪他一眼，然后伸手揉乱他的头发。

初春的时候，万物复苏，梧桐树上冒出了嫩绿的新芽。复读班的气氛越来越紧张，每个人都像是上紧了发条的时钟，不停地运转着。卷子一张接一张地发下来，考试一场接一场地进行着。江驰和苏逸尘的成绩越来越稳定，江驰的排名稳定在班级前五，苏逸尘依旧是年级第一。班主任看着他们的成绩，笑得合不拢嘴，说：“照这个趋势，你们俩考上滨海大学，绝对没问题！”

转眼，又是一年盛夏。

高考的铃声再次响起时，江驰和苏逸尘并肩走进考场。这一次，他们的手紧紧牵在一起，掌心相贴，带着彼此的温度。考场外，阳光明媚，蝉鸣聒噪，家长们站在门口，脸上满是期盼。江驰看着苏逸尘，笑着说：“逸尘，别紧张。就当是平时的模考。”

苏逸尘回握住他的手，眼底满是坚定：“嗯。我们一起加油。”

走进考场前，苏逸尘从口袋里掏出两颗奶糖，一颗牛奶味，一颗草莓味，是江驰最喜欢的口味。他剥开糖纸，递到江驰嘴边：“吃颗糖，甜一下。”

江驰张嘴含住糖，甜丝丝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来，从舌尖甜到心底。他看着苏逸尘，眼睛亮晶晶的，像盛着星星：“逸尘，等考完试，我们就去看海。”

“好。”苏逸尘笑了笑，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，指尖划过他的脖颈，惹得江驰浑身一颤。

高考的两天，过得很快。

第一天考语文和数学，江驰发挥得很稳定，语文的作文写得很顺利，数学的大题也都做出来了。苏逸尘更是得心应手，提前半个小时就交了卷，站在考场外等江驰。第二天考理综和英语，江驰遇到了几道难题，但他想起苏逸尘的叮嘱，没有死磕，而是先跳过，等做完其他题再回头做。英语的听力很简单，江驰听得很清楚，阅读理解也都看懂了。

走出考场的那天，阳光格外明媚。蝉鸣聒噪，空气里弥漫着栀子花的香味。江驰看着苏逸尘，笑得眉眼弯弯：“这次，我们一定能一起去看海。”

苏逸尘看着他，眼底的沉郁终于散去，露出了久违的笑容。他伸手，轻轻揉了揉江驰的头发，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：“嗯，一起去。”

两人走出考点，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周屿和祁安。周屿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，戴着一顶棒球帽，笑得一脸灿烂。祁安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，戴着一副黑框眼镜，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。

“恭喜你们，考完啦！”周屿冲过来，给了江驰和苏逸尘一个大大的拥抱，“走，我请你们吃海鲜大排档！”

祁安笑着递过矿泉水：“考得怎么样？”

“还不错。”江驰接过矿泉水，拧开瓶盖喝了一口，笑着说，“等成绩出来，给你们惊喜。”

苏逸尘看着他们，眼眶有点红。他想起去年高考的那天，他在医院里昏迷不醒，是江驰陪着他，是周屿和祁安在考场外焦急地等待。现在，他们又聚在一起了，真好。

成绩出来的那天，江驰和苏逸尘都考上了心仪的大学——滨海大学，一所坐落在海边的重点大学。江驰的分数超过了录取线五十分，苏逸尘更是以全省理科状元的成绩，被滨海大学的王牌专业录取。

江驰拿着录取通知书，激动得差点跳起来，他抱着苏逸尘，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口：“苏逸尘，我们做到了！”

苏逸尘的脸瞬间红了，他伸手抱住江驰，声音里带着哽咽：“嗯，我们做到了。”

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的那天，江驰和苏逸尘收拾了简单的行李，去了奶奶的坟前。苏逸尘把录取通知书放在墓碑前，轻声说：“奶奶，我和江驰考上大学了，是滨海大学，在海边。等开学了，我们就去看海，然后拍照片给您看。您放心，我会好好照顾自己，好好照顾江驰。我们会过得很好的。”

江驰站在他身边，看着墓碑上奶奶慈祥的笑容，心里暖暖的。他知道，奶奶一定在天上看着他们，为他们高兴。

九月，滨海大学的校门口，人头攒动。来自全国各地的新生拖着行李箱，兴奋地打量着这所美丽的校园。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，吹拂着每个人的脸颊，远处的大海波涛汹涌，蓝得像一块宝石。

江驰和苏逸尘拖着行李箱，站在学校的门口，看着眼前陌生的校园，心里满是期待。他们穿着同款的白色T恤，牛仔裤，运动鞋，手里拿着录取通知书，脸上洋溢着青春的笑容。

就在这时，两个熟悉的身影朝他们走了过来。

周屿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，戴着一顶棒球帽，笑得一脸灿烂：“哟，江驰！苏逸尘！你们可算来了！”他身边的祁安，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，戴着一副黑框眼镜，看着他们，温柔地笑了笑：“欢迎来到滨海大学。”

江驰和苏逸尘都愣住了。

“你们……”江驰看着他们，惊讶得说不出话来，“你们怎么在这里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