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,卷着操场边梧桐抽芽的新绿,扑在人脸上凉丝丝的。明德中学的塑胶跑道上,黑压压地站满了高三的学生,蓝白相间的校服汇成一片涌动的潮,正前方的升旗台上,红底白字的横幅被风扯得猎猎作响——“百日誓师,一战成名”。
广播里循环播放着激昂的励志曲,鼓点敲得人心脏砰砰直跳。班主任老杨穿梭在队伍里,手里攥着一沓印着“高考必胜”的贴纸,挨个往学生的校服上贴,嘴里还不停念叨着:“都打起精神来!一百天,够你们翻盘了!江池,你别在那儿踢石子!把贴纸贴好!”
被点名的江池悻悻地收回脚,任由老杨把一张金灿灿的贴纸拍在自己的校服胸口,低头瞅了瞅旁边苏逸尘的——那小子的贴纸被贴得端端正正,和他本人一样,一丝不苟。江池撇撇嘴,又忍不住侧头去看身边的人。
苏逸尘站得笔直,晨光落在他白皙的侧脸,勾勒出柔和的下颌线。他手里攥着一支黑色水笔,正低头在誓师卡片上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,眉头微微蹙着,认真得不像话。微风卷着他额前的碎发,轻轻晃动,看得江池心里痒痒的。
“写啥呢?”江池凑过去,压低声音打趣,刻意把脑袋往苏逸尘那边偏了偏,鼻尖几乎要蹭到他的耳廓,“不会是写‘保佑江池数学能蒙对三道大题’吧?”
苏逸尘的笔尖顿了顿,抬眼瞪了他一下,眼底却藏着藏不住的笑意,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脑袋,力道轻得像羽毛:“少贫嘴。百日誓师呢,严肃点。你要是把摸鱼的功夫分一半给刷题,数学早及格了。”
“及格哪够啊。”江池嘿嘿一笑,干脆得寸进尺,把脑袋搁在了苏逸尘的肩膀上,鼻尖蹭着他的校服领口,闻到一股淡淡的洗衣液香味,是他熟悉的味道。他声音放得更低,带着点耍赖的意味,温热的气息扑在苏逸尘的颈侧,“我目标就是跟你考同一所大学,你去哪我去哪。大不了我暑假拼了命补课,你可得给我当专属家教,不许耍赖。”
这话声音不大,却像一颗小石子,精准地砸进苏逸尘的心湖里,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。他的耳尖瞬间红透了,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脸颊,手里的笔差点掉在地上,慌忙别过脸,假装去看升旗台上唾沫横飞的校长讲话,声音低得像蚊子哼:“……知道了,到时候看你表现。”
江池看着他泛红的耳尖,心里像揣了颗糖,甜滋滋的,忍不住又偷偷蹭了蹭他的肩膀。
站在他们身后的周屿和祁安,将这一幕尽收眼底,忍不住相视一笑。周屿用胳膊肘捅了捅祁安的胳膊,挤眉弄眼道:“你看他俩,腻歪得没眼看了。老杨就在前面呢,也不知道收敛点。”
祁安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,嘴角也噙着笑意,没说话,只是从书包里掏出相机——还是上次体育课被老师没收的那台,后来他软磨硬泡了好几天才要回来的——悄悄举起,对着前面两个靠在一起的身影,按下了快门。
阳光正好,风也温柔,少年人的心事,藏在誓师大会的喧嚣里,甜得像一颗化不开的糖。
校长的讲话冗长又枯燥,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“拼搏百日,不负韶华”,听得江池昏昏欲睡,脑袋在苏逸尘的肩膀上一点一点的,像只打瞌睡的猫。苏逸尘无奈地叹了口气,生怕他栽下去,悄悄伸出手,轻轻扶住了他的脑袋,指尖划过他的发顶,动作温柔得不像话。
江池迷迷糊糊间感受到掌心的温度,嘴角弯了弯,往他手里蹭了蹭,像只撒娇的小狗。
誓师大会散场的时候,江池几乎是被苏逸尘半扶半拽着走的。老杨看着他俩的背影,无奈地摇了摇头,又忍不住笑了笑,对着身边的任课老师说:“你看江池,以前跟个小炮仗似的,现在跟苏逸尘待久了,倒安分不少。”
任课老师点点头:“苏逸尘这孩子心细,有他盯着,江池说不定真能冲一把。”
两人的对话飘进后面周屿的耳朵里,他拍了拍祁安的肩膀,挤眉弄眼道:“听见没?这叫一物降一物。”
祁安推了推眼镜,没说话,只是看着前面并肩而行的两个身影,眼底满是笑意。
下午的课程依旧是枯燥的试卷和讲解,江池听着数学老师在讲台上唾沫横飞地讲着导数,眼皮子直打架,好几次都差点一头栽在桌子上,全靠苏逸尘在旁边悄悄捏他的胳膊才勉强清醒。
好不容易熬到晚自习,窗外的天色渐渐沉下去,教室里的白炽灯亮得晃眼,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此起彼伏,偶尔夹杂着老杨巡视时的脚步声,安静得只剩下青春的拼搏与躁动。
江池对着一道数学压轴题愁眉苦脸,草稿纸写了半页还是毫无头绪,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在他眼里就像天书一样。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,把笔一扔,转头去看身边的苏逸尘。
少年正埋着头刷题,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,长长的睫毛垂下来,投下一小片阴影,握着笔的手指纤细修长,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划过,留下整齐的步骤。
江池看得入了神,忍不住伸出手,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。
苏逸尘的笔尖顿了顿,偏过头,眼底带着几分无奈,却又藏着宠溺:“又卡壳了?”
江池嘿嘿一笑,毫不避讳地把自己的草稿纸推了过去,可怜巴巴地看着他:“救我,逸尘。这题根本不是人做的,我看了十分钟,一个字都没看懂。”
苏逸尘无奈地叹了口气,刚要开口讲解解题思路,准备拿过笔给他画辅助线,教室的灯却突然“啪”地一声全灭了。
突如其来的黑暗让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,惊呼声和抱怨声此起彼伏。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洒进来,勉强照亮了一张张年轻的脸,课桌的轮廓在昏暗中显得模糊又温柔。
老杨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,带着点无奈的笑意:“别吵别吵!估计是老校区线路故障,维修师傅马上来!大家先安静待着,不许乱跑!”
喧嚣渐渐平息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得的松弛。紧绷了一下午的神经,在这突如其来的黑暗里,终于悄悄松了弦。
周屿从抽屉里摸出手机,熟练地打开手电筒功能,暖黄的光柱刺破黑暗,刚好映亮了他们四人的小圈子——江池和苏逸尘坐在前排,他和祁安坐在后排,四张课桌拼在一起,像一个小小的秘密基地。
他戳了戳祁安的胳膊,语气里带着几分雀跃:“哎,难得不用刷题,聊会儿呗?都说说,想考哪个大学?以后想干什么?”
祁安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月亮上,月光洒在他的眼镜片上,泛着淡淡的光。他声音轻缓,带着点向往:“我想考A大的中文系,听说那边的图书馆特别大,古籍库藏了好多绝版书,而且校园里种了满墙的爬山虎,秋天的时候,整个教学楼都被染成红色,特别好看。”
周屿的眼睛瞬间亮了,脸上的雀跃更浓,几乎是脱口而出:“真的?我查的也是A大!我报计算机系,跟你正好一个学校!”
这话一出,祁安愣了愣,随即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,眼底的光比月光还要亮:“那挺好的,以后还能一起去图书馆,你不会的高数题……说不定我还能帮你问问别人。”
“那必须的!”周屿一拍大腿,兴奋得差点站起来,“到时候我天天等你下课,咱俩一起去食堂吃饭,周末还能去逛校园!”
两人的话里藏着的小心思,像晚风里的梧桐花香,悄悄漫进空气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