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老虎赖着不走的午后，空气里还残留着夏末的燥热。江池刚和苏逸尘从图书馆出来，手里还攥着一本没看完的数学竞赛题集，就看见巷口那辆眼熟的黑色轿车。

车窗缓缓降下，露出他母亲林慧那张保养得宜却难掩疲惫的脸。

江池的脚步顿住了，指尖下意识地收紧，攥得题集的封面都起了皱。身旁的苏逸尘察觉到他的僵硬，不动声色地往他身边靠了靠，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，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。

周屿和祁安本来走在他们身后，看见这阵仗，也默契地停住了脚步。周屿刚想张嘴喊人，就被祁安悄悄扯了扯衣角，摇了摇头。

巷口的风卷着梧桐叶的碎屑，吹得人心头发闷。

林慧推开车门走下来，身上穿着素雅的连衣裙，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纸袋，里面大概是些补品。她看着江池，眼神复杂得很，有愧疚，有心疼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。

“江池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像是怕惊扰了什么，“我能和你谈谈吗？”

江池没说话，只是看着她，眼神冷得像冰。自从那晚烤串店不欢而散后，他就再也没见过她。这段时间，他刻意回避着所有可能和她有关的消息，像是在逃避一个不愿面对的噩梦。

苏逸尘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，低声道：“我在这儿等你。”

江池点了点头，松开攥着题集的手，指尖的凉意渐渐散去。他往前走了两步，停在离林慧几步远的地方，拉开了一个疏离的距离：“有什么事，就在这儿说吧。”

林慧看着他疏离的眼神，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，密密麻麻地疼。她把手里的纸袋递过去，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：“这是给你买的……你小时候爱吃的核桃酥，还有些补身体的东西。高三学习累，别熬坏了身子。”

江池的目光落在那个纸袋上，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核桃酥，是他小时候的最爱。那时候林慧还没走，每天放学回家，桌上都会摆着一盘刚出炉的核桃酥，甜而不腻，香得能飘满整个屋子。

可这些，早就成了过去式。

他没有接那个纸袋，只是淡淡地开口：“不用了，我不爱吃甜的了。”

林慧的手僵在半空，脸上的血色褪去了几分。她收回手，攥着纸袋的手指泛白，声音低哑了些：“江池，我知道，我对不起你。当年的事……”

“当年的事，已经过去了。”江池打断她的话，语气平静得不像话，可只有他自己知道，说出这句话，他用了多大的力气，“你走的时候，就该明白，我们之间，没什么好说的了。”

“我知道我错了！”林慧的声音陡然拔高，带着一丝哽咽，引来巷口几个路人的侧目，“当年是我糊涂，可不全是我一个人的错啊！”

这话像一颗石子，猛地砸进江池的心湖里，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。他皱起眉，眼底的冷漠里多了几分不耐：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
他当然知道父亲好赌。就在一个月前，父亲从赌场踉跄着回来，红着眼睛管他要钱，被他拒绝后，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。要不是苏逸尘恰巧来找他，撞见了那一幕，冲上来死死地护住他，他那天指不定要挨多少打。

从那天起，他对父亲仅存的那点念想，彻底碎了。可他一直以为，那些烂事，都是母亲走了之后才开始的。

林慧的眼泪涌了上来，模糊了视线。她抬手抹了把脸，声音里带着压抑了十几年的委屈和绝望：“你以为你爸是我走了之后才开始赌的吗？江池，你那时候太小，我把你护得太好了！”

江池的瞳孔猛地收缩，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，愣在原地。

护得太好了？

“他从你三岁那年，就开始沾赌了！”林慧的声音抖得厉害，眼泪掉得更凶，砸在身前的地面上，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，“一开始只是小打小闹，后来越陷越深，输了钱就回家摔东西。我劝过他无数次，他每次都跪着求我，说再也不赌了，转头就又钻进赌场！”

江池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，疼得他喘不过气。

他想起小时候的一些零碎片段——深夜里传来的父母争吵声，摔碎碗碟的脆响，父亲身上淡淡的烟味和酒气，还有母亲躲在厨房里偷偷抹眼泪的背影。

那时候他总以为，是母亲太唠叨，才惹得父亲不高兴。

原来不是。

“那时候家里的积蓄，早就被他败光了。”林慧的声音带着哭腔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，“催债的人三天两头堵在门口，砸门、骂街，什么难听的话都往外说。我抱着你躲在衣柜里，捂着你的耳朵，不敢出声。你那时候还小，吓得直哭，我只能一遍遍地哄你，说‘没事，妈妈在’。”

江池的嘴唇翕动着，却说不出一个字。

他想起自己七岁那年，发了高烧，烧得迷迷糊糊。母亲抱着他往医院跑，雨下得很大，母亲的衣服全湿透了，却把他裹得严严实实。那时候他还问过母亲，爸爸为什么不来。

母亲没说话，只是抱着他哭了。

原来那时候，父亲正在赌场里彻夜未归。

“他不光赌，他还动手打我！”林慧的声音陡然拔高，又迅速压低，像是怕触碰到什么禁忌，“每次输了钱，回家就拿我撒气。有一次他把我推倒在地上，头磕在桌角，缝了三针。我看着你站在旁边，吓得不敢哭，小手紧紧地攥着我的衣角，我就知道，我不能再待下去了。”

江池的眼底瞬间涌上红血丝，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闷得发疼。

他想起一个月前父亲打他的力道，想起那巴掌落在脸上火辣辣的疼。原来，母亲早就承受过无数次这样的疼痛，甚至比这更疼。

“陈叔是你爸的老同学，他知道我们家的难处，主动帮我们还了一部分债。”林慧的声音低了下去，带着几分苦涩，“他说，他可以带我走，给我一个安稳的生活。我那时候，真的走投无路了。我走的时候，把陈叔给我的钱，偷偷藏在了你的变形金刚盒子里。我想着，等你长大了，总能用到……”

江池猛地想起那个变形金刚盒子。那是他小时候最宝贝的玩具，后来搬家的时候弄丢了，他还为此哭了好几天。原来，母亲在盒子里藏了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