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乐城议事的走向,自始至终都透着一股顺水推舟的顺遂。
毕竟正道有凌霜这位魁首坐镇,眉眼清冷间自带威仪,一言一语皆能定夺正道风向;魔道宗主霍无幽颔首认可,玄色衣袍上绣着暗金纹路,指尖把玩着一枚骨戒,漫不经心的姿态里,偏生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;中正教苍溪更是一力拥护,素袍广袖,手持玉拂尘,只消轻轻一扫,便压下了场中所有细碎的杂音。这三方掌执世间命脉的势力齐齐点头,这件事便已成定局,任谁都再无横加阻拦的余地。
沈清玄站在人群最不起眼的角落,目光却如淬了毒的利刃,死死剜着主位上的谢矜。指节攥得发白,青筋在骨节处突突直跳,几乎要撑破皮肉。
他打不过谢矜,这点早在百年前的正魔战场上,便已被血淋淋地刻进了骨子里。那时的她,还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,一身素衣立于尸山血海之中,连眉眼都未曾染过半分戾气。可如今,她竟能踩着天衍宗的颜面,在这议事厅上呼风唤雨,将一众宗门代表玩弄于股掌之间,真是可笑至极!
天衍宗的附属势力,早在百年前那场正魔大战里便折损大半,宗门根基已是大不如前。想当初正道溃散之际,本该是他沈清玄挺身而出,凭一身惊世修为执掌正道魁首之位,凭什么最后冒出来个凌霜,抢走了本该属于天衍宗的荣光?抢走了本该属于他的万丈光芒?
一股郁气堵在胸口,烧得他心头火起,连带着呼吸都变得滚烫灼人。
可就在这时,那封密电,那道仿佛从灵魂深处钻出来的声音,又清晰地回响在耳畔,低沉又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,字字句句都像是淬了冰,却又烫得他骨血发麻。
“吾乃天道,汝为吾选中之人,终有一日,可登临神境。”
沈清玄的嘴角,缓缓勾起一抹近乎癫狂的笑意。那笑意从唇角蔓延开,牵扯着脸颊的肌肉微微抽搐,眼底翻涌着压抑许久的不甘与野心,几乎要破眶而出。
是啊,他本就是天之骄子。生来便坐拥天衍宗最好的资源,一副惊世绝貌,足以令众生倾倒,一身卓绝才华,更是同辈之中无人能及。世间万事,本该尽在他的掌控之中,本该是他站在最高处,俯瞰芸芸众生。
被天道选中的人,除了他沈清玄,还能有谁?
那道密电里的声音,再次响起,像是一条冰冷的毒蛇,顺着他的耳际钻进识海深处:“这世间的生灭荣枯,皆在吾的掌控之中。吾便是规则,规则便是吾。”
它许诺了沈清玄数不尽的好处——至高无上的修为,足以让他抬手间便能覆灭宗门;睥睨众生的权力,足以让他一言定人生死;还有那触手可及的神境门槛,一步踏入,便能与天地同寿,万古不朽。
“但谢矜、凌霜之流,皆是悖逆规则的异端。”那声音陡然冷厉,带着刺骨的寒意,仿佛能将人的魂魄都冻裂,“他们妄图打破正邪壁垒,妄图让凡夫俗子、精怪邪魔同登大道,这是在亵渎吾定下的秩序,是在毁天灭地。”
“众生皆被他们的伪善蒙蔽,看不清他们颠覆乾坤的狼子野心。”
“吾需要汝的帮忙,沈清玄。”
“替吾铲除这些异端,扫清障碍。届时,这世间的权柄,便尽在汝手。”
沈清玄的呼吸越来越重,胸口剧烈起伏着,眼底翻涌着近乎狂热的光。他攥紧了拳头,指节泛白,骨节处传来阵阵刺痛,心底的不甘与怨怼,尽数被这道声音点燃成了熊熊烈火,烧得他理智尽丧。
“可我根本打不过他们!”沈清玄攥着拳,声音里满是不甘的嘶吼,像是困兽在绝境中的悲鸣,“谢矜的实力深不可测,凌霜更是有正道千万弟子拥护,我拿什么阻止他们?我拿什么和他们抗衡?”
那道来自灵魂深处的声音,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,笑声里带着几分戏谑,几分掌控一切的从容,听得人头皮发麻:“吾自会赐予你力量,足以抗衡他们的力量。”
话音顿了顿,又添上一句冰冷的条件,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,狠狠抵在了他的咽喉处:“但你得把你的神魂交给吾,由吾来彻底掌控你。”
沈清玄浑身一僵,如遭雷击,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凝固了。四肢百骸像是被冻住,连指尖都动弹不得。
交出神魂?
那岂不是意味着,从此以后,他沈清玄便成了任人摆布的傀儡,连一丝一毫的自主意识都留不下?连自己的躯壳,都不再属于自己?
恐惧像冰冷的藤蔓,瞬间缠上了他的心脏,越收越紧,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窒息感铺天盖地袭来,眼前阵阵发黑,仿佛下一秒便要坠入无边深渊。
可下一秒,脑海里闪过谢矜高高在上的模样,闪过凌霜执掌正道的风光,闪过天衍宗如今日渐式微的窘迫,闪过登临世间顶点、俯瞰众生的滔天野心——那些欲望如烈火烹油,瞬间烧尽了他心底最后一丝犹豫,烧尽了所有的恐惧与挣扎。
他猛地闭上眼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,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,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,却让他越发清醒。声音嘶哑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,一字一句,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“我愿意!”
“我愿意交出我的神魂!”
“只要能让我,让我们天衍宗站在世间的顶点,这一切,都值得!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一股冰冷又强横的力量,猛地从他的识海深处炸开,顺着四肢百骸疯狂蔓延开来。所过之处,筋骨噼啪作响,仿佛要被这股力量生生撕裂,又在瞬息间被重塑。体内的灵力疯狂翻涌,像是奔腾的江河,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。一股远超往日的威压,悄然笼罩了他的周身,带着几分诡谲,几分暴戾,令人不寒而栗。
转瞬之间,那道来自虚空的意志便如潮水般涌遍沈清玄四肢百骸,无形的锁链死死缠上他的神魂,彻底攥住了他的命脉,再也挣脱不得。
他的瞳孔骤然涣散,又在瞬息间凝聚成一片冰冷的死寂,周身的气息陡然变得暴戾又诡谲——那不再是属于沈清玄的灵力,而是混杂着规则威压的、令人心悸的力量。
没人知道,所谓天道,本就不是什么执掌乾坤的创世神祇,而是上古众神布下的一道枷锁,专门用来管控这方关押罪魂的小世界。
这里的众生,皆是背负着过往罪孽的囚徒,唯有赎清罪愆、勘破大道,才有机会挣脱束缚,逃离这片囚笼。
可几万年前,一场席卷天地的悟道狂潮骤然降临,无数人冲破桎梏,踏碎虚空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