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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起居注官的求生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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膝盖很疼。

这是沈眠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感觉。

那种疼不是磕碰后的锐痛,而是长时间跪在坚硬冷硬的金砖地板上,寒气丝丝缕缕钻进骨缝里,带着针扎般的酸麻。

鼻尖萦绕着一股难以忽视的血腥气,混合着极品龙涎香被烧焦后的古怪味道,令人作呕。

沈眠下意识地想要换个姿势,却发现身体僵硬得厉害,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根沉甸甸的紫毫笔。笔尖饱蘸浓墨,悬在一本摊开的奏折上方,一滴墨汁正颤颤巍巍地聚在笔锋,眼看就要落下。

“写啊。”

一道低沉、阴郁,仿佛含着冰渣子的声音在头顶上方响起,“怎么不写了?沈大人刚才不是运笔如飞吗?”

沈眠猛地一激灵,那滴墨汁终于承受不住重力,“啪”地一声砸在了宣纸上,晕开一团刺眼的黑渍。

随着这滴墨落地,原本就死寂的大殿内,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,压抑得让人窒息。

大量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,沈眠的瞳孔微微放大——

他穿书了。穿进了一本名为《暴君霸业》的权谋大男主文中。好消息:他是朝廷命官,虽无实权,但好歹吃皇粮。坏消息:他穿成的这个原身,是书中那个出了名“头铁”的起居注官。更坏的消息:现在是永熙三年的冬天,站在他面前那个提着染血长剑的疯子,正是书中那个杀人不眨眼、最后把主角团灭了一半的终极大反派——暴君萧戾。

沈眠在心里倒吸一口凉气,余光偷偷瞥了一眼身侧。离他三步远的地方,一具无头尸体正横陈在地,鲜血蜿蜒流淌,快要漫过他的衣摆。那是刚刚因为进谏而被砍了脑袋的户部侍郎。

而原身刚才在做什么呢?沈眠视线下移,看向自己笔下的起居注。只见上面用工整却略显颤抖的馆阁体写着一行字: 【永熙三年冬月,帝怒,于御书房斩杀户部侍郎刘大人,血溅三尺,帝神色癫狂,实乃……】

沈眠:“……” 他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一排蜡。这哪里是起居注,这分明是他的阎王帖! 按照原书剧情,原身就是因为如实记录了暴君的发病现场,被萧戾看了一眼后,直接以“笔锋不端”为由,拖出去杖毙了。

“沈大人。” 一只修长、苍白,指腹带着薄茧的手伸了过来,轻轻挑起了沈眠的下巴。沈眠被迫抬头,对上了一双布满红血丝的凤眼。萧戾长得很美,是那种极具攻击性的俊美,但此刻他眼底翻涌着浓重的戾气与躁郁,仿佛一头被长期失眠折磨到发狂的困兽。

萧戾手里的剑尖还在往下滴血,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沈眠,声音轻柔得让人毛骨悚然:“后面打算写什么?实乃暴虐无道?还是实乃亡国之君?”

剑尖缓缓上移,抵在了沈眠脆弱的喉结上。冰冷的触感让沈眠起了一身鸡皮疙瘩。系统?没有。金手指?没到账。现在能救他的,只有他那满级社畜的求生欲。

沈眠屏住呼吸,强忍着想要两眼一翻晕过去的冲动。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躺平混吃等死,决不能就在这里领盒饭!

“陛下误会了。” 沈眠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在空旷的御书房里响起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但语速极快,“微臣迟迟不敢下笔,是因为……微臣觉得之前的措辞,不足以表达陛下之万一。”

萧戾挑了挑眉,似乎对这个死板书呆子的回答感到意外,手中的剑稍微离远了半寸:“哦?”

沈眠深吸一口气,在萧戾玩味的注视下,提笔蘸墨。他没有去擦那团污渍,而是直接在那行【帝怒,斩杀户部侍郎】的字上,大笔一挥—— 涂成了黑疙瘩。

然后在旁边空白处,运笔如飞,写下了一行新字: 【冬月,天寒。户部侍郎御前失仪,惊扰圣驾。帝龙体欠安,受惊之下,忧思过重,乃至晚膳未进,臣心如刀绞,痛不欲生。】

写完,沈眠放下笔,双手将起居注举过头顶,伏地大拜,声音悲切: “陛下,您太不爱惜自己的龙体了!刘大人死不足惜,可若是惊到了陛下,那是大燕百姓的损失啊!”

死寂。死一般的寂静。

旁边的太监总管李德全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。他伺候了陛下这么多年,见过求饶的,见过骂街的,没见过这么……不要脸的。把杀人说成是“受惊”,这沈修撰的良心难道不会痛吗?

良久,头顶传来一声轻嗤。那是剑归鞘的声音。

那一声轻响,在空旷的大殿里像是某种赦免的信号。

萧戾随手将那柄饮血的长剑丢给一旁的侍卫,接过太监递来的帕子,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,眼皮都没抬一下,语气慵懒中透着一丝嫌弃:“既然沈修撰如此‘痛心’,那就滚回去好好歇着吧。这起居注若是再写不好……”

他顿了顿,抬眼扫向沈眠,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弧度:“朕就拿你的皮,给这紫毫笔换个杆。”

沈眠头皮一炸,刚落下的一口气差点又提不上来。他五体投地,声音因为刚才的紧张而变得有些劈叉:“微臣……谢主隆恩!微臣这就滚,马不停蹄地滚!”

说完,他试图站起来。然而,理想是丰满的,现实是骨感的。跪了整整一个时辰,加上刚才在鬼门关前蹦迪的惊吓,他的两条腿此刻就像是刚煮熟的面条,软得一塌糊涂。刚一起身,膝盖一软,整个人就要往前栽去——

如果栽下去,正好会扑到那个被砍了头的倒霉侍郎身上。

沈眠内心惨叫一声:别啊!那是工伤现场!我不想碰!

就在这时,一只拂尘恰到好处地伸了过来,托住了他的手臂。是李德全。这位大内总管笑得像尊弥勒佛,眼底却精光闪烁:“沈大人,小心脚下。这地砖金贵,若是磕坏了,咱们可赔不起。”

沈眠感激涕零地借助拂尘的力量稳住身形,借坡下驴:“谢李公公提点。”

他甚至不敢再看萧戾一眼,抱着那本救命(也差点要命)的起居注,像只受惊的鹌鹑一样,踉踉跄跄地退出了御书房。

一迈出那两扇沉重的朱红大门,凛冽的寒风夹杂着雪沫子呼啸而来,狠狠灌进沈眠的衣领。沈眠打了个寒颤,却觉得这刺骨的冷风简直是世界上最亲切的东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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