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予安认出她了,她确认。
一层脆弱的窗户纸被捅得将破未破,欲盖弥彰,李扶音不见慌张,反而有种破罐破摔的气定神闲。
她定了定神,忍不住腹诽此人眼神毒辣,一边若无其事地抬首笑道:“这么好的刀,用来杀虫可惜了。”
柳予安也笑了,看向她的眉眼锋芒初露,意有所指道:“虫子不长眼,非要附在人身上,就算某不杀,被郎君发现了,也会自己动手。”
李扶音微微挑眉,并不在意他话中的嘲意,语调随意:“杀它晦气脏手,掸开便是。”
柳予安垂眸看向那只死状凄惨的飞虫,唇角微勾,眼里闪过讽刺的笑意,“在这种难民堆里,一只虫子算什么肮脏?”
李扶音心中冷笑,扬起个虚伪的笑容,微微凑近他,低声挑衅:“那么大人打算如何?杀虫一样杀我么?”
他却笑着摇摇头,似乎对她感到无可奈何,轻声叹道,“在这动手,非但杀不了你,还会伤及无辜。”
“郎君不正是因此有恃无恐么?”
“此言差矣,毕竟我也不知道,大人是否如方才那些兵痞那般,无所谓旁人的生死。”她不以为意地扬了扬眉。
两人平静地对视,杀机和忌惮隐于虚伪的笑眼之下,暗流涌动间,似乎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。
直到李扶音的眉眼彻底冷寂下来,不再耐烦与这笑面虎周旋。
她甩了甩肩上的抹布,随意扫过饱经磨难的桌面,漫不经心道:“大人慢用,小的先行告退了。”
柳予安盯着她离开的背影,眼底笑意尽褪,换做一种没有温度的凝视。
陆澄适时从另一边走过来,先是被突兀立在这陈木上的匕首吸引了注意,嘴里还不忘问道:“这人什么情况?”
柳予安淡淡回道:“她是那日的刺客。”
“什么?”见他反应冷淡,陆澄疑心自己听错了,反问的声量略高。接着又做贼心虚般环顾了一下四周,似乎无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。
这才稍稍平静下来,凑近他低声道:“那你就这样放她离开?”
柳予安闭了闭眼,身子微微后仰,“那不然怎么办,你抓得住她?”
“何况这里人多眼杂,双方都不好动手。”
陆澄眉心一蹙,心有余悸,“话虽如此,可那毕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刺客,这里都是手无寸铁的灾民,留她在这太过危险。”
“她与那位陆老板应是同党,你方才可查验过了,那里头没问题?”柳予安不答反问。
“没问题,就是一些乱七八糟的杂物,应当是除疫用品,味道刺鼻。”陆澄皱着眉回忆自己见到的场景,脸色有些难看。
“那就再等等。”柳予安顿了顿,眸光微动,意味不明道,“这里对她感兴趣的,应当不止我们。”
闻言,陆澄看似随意地回头瞥了眼,在他身侧坐下,低声耳语:“她已经被人盯上了?”
“不啊。”柳予安偏头一笑,“是我被盯上了。”
陆澄无言片刻,撇了撇嘴,认命似的点下脑袋。
事实证明,李扶音的直觉没有出错,柳予安并非只与陆澄结伴而来,他的下属甚至先他一步抵达,藏在暗处。
除此之外,还有不知哪方势力也在今日登门,她仔细观察过,稍后来的那几人离难民营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,似乎只为盯梢,瞧着像是跟着柳予安过来的。
面具被人不留情面地揭开,却还要在人前装模作样。李扶音厌烦地甩掉多方目光,滑得像尾泥鳅般钻进灶台。
果然,这里暂时只有陆时叁一人。
李扶音甫一进门,就对上那张苦大仇深的脸。陆时叁颇感晦气地抬眼看她,目光隔空虚点她几下,然后愤愤地张了张嘴。
李扶音双眸微弯,读出她的嘴型:净给我惹麻烦!
想起杂货间那个可疑分子,李扶音非但没有半分愧疚,甚至忍不住笑了出来。
李扶音了解陆时叁,她的确是个商人不错,但绝对不是什么仁商。
两人相识于微末,一个靠杀人谋生,一个常年游走于在黑白界限之间,时有逾越。彼此心知肚明,都不是什么好人。
她不可能仅为了支援灾区就身入险境,她是带着任务来的,李扶音早就知道。
但当今日撞见那个浑身血气的男子,她才知道,这便是陆时叁此行的目的。
她是来救这个人的,在李扶音从淮州刺史府回来之前,陆时叁就已将他安顿在难民营里。
兴许正是因为此人伤势深重,她才不敢将其藏匿在医棚处,却没想到那群官兵似乎受人指点,一反平日正大光明的搜查,也不走寻常路,险些真让他们探到实处。
偏偏那时陆时叁又在应付柳予安,那群兵痞突然发难,陆时叁分身乏术,不得已,才让李扶音出头解了围。
可这样一来,又让她暴露在柳予安眼前,接下来,柳予安定然会着重留意这边的情况,对陆时叁来说,算得上是祸事一桩了。
方才在后头与人对峙时,她看出那几个伙计虽然反应迅速,动作却不如往日轻敏,加之陆时叁曾提出让她昨夜去帮忙……当时她不知道具体行动,现在却已心中了然。
陆时叁十日前便到淮州,若不是任务颇为棘手,她不会在此盘桓多日,眼下非但折损了些人手,又引起柳予安这个硬茬的注意……
不知道她方才是如何躲过陆澄的盘查,但躲过一回,不见得能躲过下一回,情况不容乐观。
李扶音也心中有数,迎着她愈发阴沉的目光,无声道:“我会把人引开。”
陆时叁面无表情,“如果引不走呢?”
李扶音笑了笑,无奈道:“那就只能麻烦你亲自动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