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别紧张。”祁凤渊轻声道,“他们与我们同道,不会做什么的。”
连瀛听见“同道”二字只是嗤笑一声。
朱不辞沉默片刻,问连瀛:“你说只要去了龙隐村,我就会知道真相,你说的是真的吗?”
连瀛两手一摊,好笑道:“朱公子,不管是真是假,你已经在船上了。”
船舱里比较简陋,只有几条长板凳和一张低矮的桌子。连瀛坐在最外边,斜靠着舷窗。
祁凤渊低头冲着治晕船的茶,劝道:“少说几句。”
船公的技术很好,行船中船身没有太大的摇晃,但于晕船的人而言,只在船上这一点就足够让人不适的了。连瀛进船舱后就眉心紧皱,在烛火的映照下脸色苍白。
祁凤渊递茶,连瀛不接。
他将沏好的另一杯茶递给朱不辞,心道:这个总该接了吧。
瞅着朱不辞脸色越来越青,祁凤渊道:“茶水可以缓解晕船。”
谁知朱不辞也不接。
不知这两位晕船的人在犟些什么?
朱不辞松开了剑,还没从大悲中抽身,就率先被晕船击倒,他晕乎乎问:“祁仙君是仙门中人,仙门出自道域,你我也算是一脉同源,道域与槐城仇深似海,势不两立,你为何……要与邪魔外道为伍?”
连瀛睁开了眼,又是一笑。
仙门很久以前称作“先门”,有自己的脉,有自己的道,与世上人修的道大相径庭。
俗世人常言“大道无情”,但常有大能飞升时对俗世有所牵挂而与大道失之交臂,而仙门却是真正的、少有的修无情道的一脉。
因此,世人称这一脉为“先门”——比世人更先得道的一门,久而久之,“先门”又成了“仙门”。
仙门虽出自道域,但若说是“一脉同源”便是道域高攀了。
连瀛道:“真是今时不同往日了,八百年前朱氏老祖还在给人当提剑侍童,再往前数些年月,道域宗门林立,可没有哪一块牌匾上刻着‘朱’,刚冒头的小鱼也敢说同源,什么源?是哪一条臭水渠?”
“你……!”朱不辞拔剑出鞘。
“哎,胡说八道,晕船着呢,说错话别介意。”连瀛端起一杯茶水把他的剑推回鞘中,轻轻一碰朱不辞的茶水,说,“请茶。”
祁凤渊深吸一口气:“……”
连瀛拿起茶喝了一口又放回去,看着朱不辞闷闷不乐的样子连晕船之感都没那么强烈了。
开心没多久,长桌突然摇晃,几杯茶碰撞,茶水倾斜,顺着低矮的一侧流去,一大滩液体落在连瀛外衣,华贵的黑衣上顿时显出一圈微黄的茶渍。
连瀛:“……?”
他站起,发现并不是桌子在摇晃,而是整个船身,不知触着了什么东西,整条船开始剧烈晃动起来,这晃动持续了一阵才停下。
连瀛歪倒在祁凤渊身上,天衣白兰的淡香又钻入鼻中,稍稍缓解了眩晕感,他抬起那张苍白的脸,听祁凤渊关怀备切又小心翼翼地叮嘱:“你可别吐在我身上。”
连瀛嘴微张,没缓过来,竟是晕了过去。
船公掀开帘子进来,一脸歉意道:“诸位公子,已到了横水水域,再往前,水流甚急,诸位公子无事可别起身,寻些东西抓牢、牢……咦?这位公子怎地晕了?”
船公走进收拾桌上翻倒的茶杯,探头看连瀛。
祁凤渊搂着人,轻声道:“他没事。”
烛火在晃动间早已熄灭,舱内昏暗,船公动作利索地收拾好又再三嘱咐几句,才放心出了外头。
祁凤渊侧耳,外头不知何时下起了雨,滴滴答答打在船上,不急不缓,又像是何人在叩击木板发出的不规则声响。
万水重新燃起火烛,“呲”一下冒起的火焰让朱不辞心安许多。
朱不辞扫了眼连瀛,好奇问:“他……他没事吧?”
祁凤渊摇摇头,道:“朱公子,横水镇三面临水,百姓也多以捕鱼为业,但偌大个镇子只有张顺一人敢出船越过横水,除了水流急,横水水域可还有其他说法?”
“横水水域广,又分浅水区域和深水区域。码头往前行驶七十多里就到达深水域,也就是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。深水域水流急,但水产颇丰,经验老道的渔民常来此处。”朱不辞从灵囊里取出地方志《海中杂记》翻了翻,“但就在几百年前,发生了些怪事。”
“哦?怪事?有多怪?”万水边问边探头去看。
“书中记载,三百年前,有一渔民捕获到一条奇异的鱼,据渔民所说此鱼是条即将成仙得道的鱼……”朱不辞一目十行略过诸多夸赞这条仙鱼的描述,什么鱼身皎洁、鳞片十色光彩流转,夸得此鱼是天上有地下无,“总之,渔民放生了这条鱼,而这鱼感念渔民之恩,又知渔民之妻卧病在床,便将一块鱼鳞赠给渔民救人,不想渔民之妻用药后不到三日就能下床。这事儿传开了,引得众多人纷纷去深水区域,大家都想见识见识这条仙鱼,怪事就是在这时起的。”
朱不辞又翻过一页,“那些年这片水域常有船只相撞、人员落水的事发生,久而久之,就有人说横水是吃人的水域。”
万水坐直:“听着也不怪,水险人多,出事也是在所难免。”
朱不辞摇摇头,“若只是如此确实不怪,但人落水后被暗流卷走连尸身都捞不着,奇异的是这些落水的人三日后都会浑身湿哒哒地回到家中,身子从未有干过的时候,且还吃得多,只吃生鱼,除此外说话做事和常人无异。”
祁凤渊了悟:“腹仙人。”
“对,腹仙人。”朱不辞点头,“说起来,我还只是听师兄……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书上记载得太少,不同的书又有不同的版本,未曾亲见腹仙人模样。”
“我也没有见到过。”万水道。
见二人有向往之意,祁凤渊委婉道:“这个,还是不见为好。”
葬身鱼腹的人称为腹仙人,死者所化即为鬼,之所以称为腹仙人,是因此类鬼旺家宅。腹仙人回到家中,会带来用之不尽的财宝,吃之不尽的鲜鱼,直至腹仙人消失。
腹仙人不知因何而来,也不知为何而去,有道者言能出现腹仙人的水域实则是灵气充沛之地。
“当时横水镇百姓只觉这是妖异之事,一把大火,将所有腹仙人绑一块儿统统焚净。”朱不辞道,“腹仙人本来无害,但如此一来腹仙人岂能无怨?也正因此,横水镇开始受鬼怪滋扰,直至我父亲路过横水镇,度化了腹仙人才重归平静。”
“从那后,也有胆大的行船渡横水,但一到深水域,船只都会无故迅速下沉,长此以往,再无人涉及横水深水域了。”朱不辞指了指下方,“张顺和这位船夫能在横水深水域上行船而安然无事,是因为船底刻有朱家符咒。”
朱不辞静默片刻,道:“这也是师兄告诉我的。”
祁凤渊问道:“这位船夫是横水镇人?”
“是,这位船公早些年替水帮开船,经验老道,年纪大了才回到横水镇。”朱不辞道,“师爷请他开船时他还不肯,我千央万求,力保无事,他才答应。”
“千央万求?”万水小声道,“我看未必。”
朱不辞皱眉,“什么意思?”
万水拍了拍朱不辞肩膀,解释道:“我不是说你。我是说,这位船公,不简单。”
祁凤渊起身,让万水接过连瀛,道:“用了点迷药,晕得久些,不伤身。”
“此地离横水码头相距七十多里,虽然远些,但于你而言御剑也不是难事,你带他回去吧。”祁凤渊视线落在连瀛脸上,这人只有晕了才会安分些,“他可以不走这一趟,你们本不该来的。”
万水心里头有点生气,为那句“不该来”,也为连瀛不值,冷声道:“什么是应该?什么又是不该?”
突然内讧,朱不辞瞧不明白。
祁凤渊对万水道:“我知道你心里想着什么,我也和你一般,不想他与我有过多牵扯。”
“是你不想他和你有过多牵扯,还是你不想和他有过多牵扯?”万水站起,失了倚靠的连瀛“咚”地一声砸在船板上,声巨响。
“……”祁凤渊道,“这有何区别?”
朱不辞左看右瞧,问:“不是在说船公吗?你们在说什么?”
“对呀,不是在说我吗?你们在吵什么呀?”
三人齐齐望去,船公一手撩起帘子,斜倚着朝他们咧嘴笑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