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云崖离开后,沈柠坐立不安。她强迫自己处理工作,却频频看手机。两个小时过去了,没有任何消息。三个小时……四个小时……
就在沈柠快要忍不住打电话过去时,手机终于响了。是谢云崖发来的:“事毕,将归。”
没有多余的话。
沈柠立刻回复:“怎么样?还顺利吗?”
这一次,回复得很快:“尚可。见面详谈。”
沈柠的心稍微放下一些,但好奇和担忧依然悬着。她开始准备晚饭,心思却全在门外的动静上。
快六点时,门锁传来转动声。沈柠立刻从厨房探出头。
谢云崖推门进来,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,但眼神明亮,步伐沉稳。他将一个看起来颇为沉重的纸质手提袋放在玄关。
“回来了?”沈柠擦擦手走出来,“怎么样?”
谢云崖换好鞋,走到沙发边坐下,才缓缓开口:“周先生收藏颇丰,尤以战国至汉代玉器、商周青铜器为精。今日看了七件玉器,五件青铜器。”
“然后呢?东西对吗?问题解决了吗?”沈柠迫不及待地问。
“玉器中,四件真品,两件高仿,一件存疑。青铜器中,三件真品,一件后刻铭文,一件器形有疑。”谢云崖语气平铺直叙,仿佛在说今天的天气,“真品皆属上乘,尤其一件谷纹青玉璧,玉质温润,工艺精湛,应是战国宫廷之物。一件错金银青铜壶,纹饰繁复华丽,保存完好,甚为难得。”
沈柠听得屏住呼吸:“那……周先生和王总反应如何?”
“初时有些疑虑,毕竟我年轻。”谢云崖顿了顿,“我便就那件存疑的玉璜,指出其沁色浮于表面,刀工虽刻意模仿古拙,然转折处力道略有迟疑,不似战汉工匠一气呵成之气象。又就那件器形有疑的青铜鼎,指出其足部与腹部衔接处的范线痕迹过于规整,与同期常见工艺微有不合,且锈色层次稍显单一。”
“他们信了?”
“我将理由一一分说,并举出数件馆藏或出土标准器与之比对细节。周先生听得仔细,后又取出几件他早已确认真伪的器物考我,我皆答对。他便信了七八分。”谢云崖语气依旧平淡,但沈柠能想象当时场面的一波三折,“至于王总,一直旁观,未多言。”
“那……报酬呢?”沈柠最关心这个。
谢云崖指了指玄关那个手提袋:“周先生坚持要付酬金,我推辞不过,便收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数目……超出预计。”
沈柠走过去,打开手提袋看了一眼,里面是几捆整齐的现金。她粗略估算了一下,至少是王总之前支付的“顾问费”的两倍。
“这么多?”她咋舌。
“周先生言,今日所获,远非金钱可衡。他困扰数年之疑窦,今日得解,心中畅快。”谢云崖道,“此外,他还邀请我,日后若有新收器物,或举办小型私藏雅集,望我能再次莅临品鉴。”
成了!沈柠心里一块大石落地。不仅拿到了丰厚的报酬,更重要的是,得到了周先生这种级别藏家的认可和后续邀约。这意味着,谢云崖凭借自己的真才实学,真正敲开了一扇门。
“太好了!”沈柠由衷地高兴,比自己签下大单还开心,“你太厉害了!”
谢云崖看着她明媚的笑脸,眼中也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:“侥幸而已。恰是所疑之物,我略知一二。”
“别谦虚了!”沈柠坐到他身边,“快跟我说说细节,周先生长什么样?他的收藏室是不是特别豪华?王总有没有说什么?”
谢云崖便简略地描述了一下周先生的样貌(一位清瘦矍铄、目光锐利的老者),收藏室的情况(并非金碧辉煌,而是古朴雅致,安保森严),以及王总最后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,说了句“谢先生果然大才,王某没有看走眼”。
“哦对了,”谢云崖想起什么,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紫檀木小盒,递给沈柠,“周先生所赠,推辞不得,便带回来了。你看看。”
沈柠疑惑地打开木盒,里面衬着柔软的丝绸,躺着一枚鸽子蛋大小的玉佩。玉佩呈淡青色,雕琢成简练的龙凤盘绕纹样,玉质温润晶莹,透着一种古老而莹润的光泽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战国玉璜改制而成的佩饰,真品。周先生言,此玉与他有缘,亦与我有缘,赠我聊表谢意。”谢云崖解释道,“我观之,玉质上乘,改制亦精巧,未伤古意,可佩戴把玩。”
沈柠小心翼翼地拿起玉佩,入手微凉,触感细腻。“这……太贵重了。”她虽然不懂行,但也看得出这绝非寻常之物。
“长者赐,不可辞。”谢云崖道,“且此玉温润,与你……也相宜。”他后面半句说得有些轻。
沈柠脸一热,将玉佩放回盒中。“这是人家送你的,我怎么能要。”
“我于此世,身无长物。所得酬金,你我共有。此玉……”谢云崖看着她,目光沉静,“便当我赠你。你平日工作劳神,据说玉能安神静气。”
他的理由总是这么直接,又让人无法拒绝。沈柠捧着木盒,感觉那温润的凉意仿佛透过盒子,熨帖到了心里。
“那……谢谢。”她低声说,将木盒小心地放在茶几上。
晚饭时,气氛比往常更加轻松愉悦。沈柠做了几个好菜,还开了一瓶红酒。两人边吃边聊,主要是沈柠问,谢云崖答,将下午鉴宝的过程又细细回顾了一遍。
“周先生最后还说,”谢云崖抿了一口红酒,缓缓道,“他认识几位博物馆的老专家,还有一些从事‘特殊’渠道的朋友。若我有意,或可为我引荐,办理一些‘必要’的手续。”
沈柠夹菜的筷子顿住了,猛地抬头看他:“你是说……身份?”
“嗯。”谢云崖点头,“他未明言,但话中之意,应是如此。言道‘英雄不问出处’,只看真才实学。”
沈柠的心跳加快了。这可能是他们一直苦苦寻找的突破口!周先生那样的人,能量绝非普通富商可比,如果他愿意帮忙,或许真的能解决谢云崖的黑户问题。
“他……有提什么条件吗?”沈柠冷静下来,问。
“暂时没有。只说日后多多交流,互相切磋。”谢云崖目光清明,“此人眼光毒辣,城府亦深。此番相助,既是酬谢,亦是投资。他看好我之‘价值’,故提前施恩,结个善缘。”
“那你怎么想?”沈柠问。
“机会难得,不可错过,但亦不可操之过急。”谢云崖分析道,“先维持往来,以学识相交,建立信任。待时机成熟,再提不迟。眼下,先将茶馆项目做好,站稳脚跟。”
他的思路一如既往的清晰稳妥。沈柠点头赞同,心里却已经掀起了波澜。希望的曙光,似乎真的在前方隐隐出现了。
吃完饭,谢云崖主动收拾了碗筷。沈柠坐在沙发上,拿着那块古玉仔细端详,越看越觉得喜爱。不是因为它可能的价值,而是因为它承载的意义——是谢云崖能力的证明,也是他们关系更进一步的见证。
谢云崖收拾完厨房出来,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:暖黄的灯光下,沈柠垂眸看着手中的玉佩,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,神情温柔。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居家连衣裙,长发松松挽着,那支木兰木簪斜斜插在发髻上,与手中的古玉相映成趣。
他脚步微顿,目光落在她身上,久久没有移开。
沈柠察觉到他的注视,抬起头,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。那里面不再是平日里沉静的观察或思索,而是涌动着一些她熟悉又陌生的、灼热的情愫。
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。窗外雨早已停歇,夜色静谧。
谢云崖一步步走过来,在她面前站定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伸出手,轻轻拿起了她手中的玉佩。他的手指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指尖,带来一阵微麻的战栗。
他俯身,将玉佩上系着的丝绳小心地穿过沈柠的衣领,然后转到她身后,为她系好。冰凉的玉佩贴上她锁骨下方的皮肤,激起一阵轻微的凉意,随即又被体温焐热。
他的动作很慢,很轻,呼吸拂过她的后颈,带着淡淡的红酒气息和属于他的清冽味道。沈柠僵直着背,心跳如擂鼓,一动不敢动。
系好了。他却并没有立刻退开,而是就着俯身的姿势,在她耳边极近的地方,用低沉而清晰的声音说:
“此玉名‘和合’,龙凤呈祥,寓意……甚好。”
他的气息灼热地喷洒在她的耳廓,那简短的话语,像羽毛轻轻搔刮在心尖上。沈柠的耳朵瞬间红透,脸颊也烧了起来。她几乎能感觉到他胸膛传来的热度,隔着薄薄的衣料,熨帖着她的后背。
时间仿佛被拉长了。几秒钟,像一个世纪那么久。
终于,谢云崖直起身,退开一步。他的眼神依旧深邃,但其中的灼热已稍稍平复,恢复了惯有的沉静,只是那沉静之下,暗流汹涌。
“不早了,歇息吧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低哑。
“……嗯。”沈柠低着头,不敢看他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的玉佩,那温润的触感仿佛还带着他指尖的温度。
谢云崖转身,走向沙发。走了两步,又停住,没有回头,只是轻声说:“明日,我与你同去工地,看看木作进场情况。”
“好。”沈柠应道,声音轻得像羽毛。
他走到沙发旁,开始铺开被褥。沈柠则像受惊的兔子一样,飞快地窜进了卧室,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,大口喘气。
心脏还在狂跳,脸颊烫得吓人。她抬手摸了摸胸前的玉佩,又碰了碰发间的木簪。
和合。龙凤呈祥。
他是在……表白吗?用这种含蓄又古老的方式?
沈柠捂着发烫的脸,慢慢滑坐到地毯上。心里像是打翻了蜜罐,甜得发慌,又像是揣了只不安分的小鹿,砰砰乱撞。
客厅里,传来极轻微的、整理被褥的窸窣声,然后是关灯的声音。一切归于黑暗和寂静。
但沈柠知道,有些东西,已经在今夜,在这静谧的雨夜之后,彻底改变了。
窗外的城市,灯火阑珊。
而在这小小公寓的两个人心里,各自的灯火,却因为对方的映照,而亮得灼人,亮得再也无法忽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