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饭时，沈柠说起下周的工作安排，她需要去建材市场挑选几种特殊的石材和木饰面板，用于茶馆几个关键墙面和地面。

“我陪你去。”谢云崖说。

“不用，我自己可以……”

“我见过你电脑里的石材图样，也读过材料特性。”谢云崖语气不容置疑，“实物与图片常有差异。我去，或可帮你鉴别纹理、色泽是否与设计相符，有无暗瑕。”

他说得在理。而且，沈柠发现自己并不抗拒他的陪同。相反，有点期待。

“那……好吧。不过建材市场人多眼杂，你……”

“我会注意。”谢云崖明白她的顾虑。

饭后，沈柠洗碗，谢云崖擦桌子。一切收拾停当，沈柠习惯性拿起平板，想刷会儿资讯，却有些心不在焉。她不由自主地看向谢云崖，他正坐在沙发一角，就着落地灯的灯光，翻看一本关于古建筑斗拱结构的书，侧脸在光晕中显得格外沉静俊朗。

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目光，谢云崖抬起头，迎上她的视线。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，谁都没有立刻移开。暖黄的灯光仿佛为这一刻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蜜色。

“沈柠。”谢云崖忽然开口。

“嗯？”

“木簪……你可愿试试？”他问，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。

沈柠愣了一下，随即反应过来，脸微微发热。“现在？”

“若你方便。”

沈柠摸了摸自己随意扎起的马尾，心跳有点快。“好……好啊。”

她走到沙发边，背对着谢云崖坐下。感觉身后的沙发微微下陷，他靠近了。然后，一双温热而稳定的手，轻轻解开了她束发的皮筋。

长发如瀑散落肩头。

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，动作有些生疏，却异常轻柔，仿佛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。他仔细地将她的头发梳理顺滑，然后笨拙却认真地将它们拢起，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，再用那支木兰木簪，小心地、稳固地插了进去。

整个过程很慢，谁都没有说话。只有发丝摩擦的细微声响，和他近在咫尺的、平稳的呼吸声。沈柠能感觉到他指尖偶尔触碰她后颈的皮肤，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。她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，脸颊烫得厉害。

“好了。”他终于说，声音有些低哑。

沈柠起身，走到穿衣镜前。镜中的女子，长发被一支乌黑的木簪松松挽起，几缕碎发垂落鬓边，衬得脖颈修长。那朵半开的木兰斜倚在发间，玉珠轻颤，素雅中透着别致的风情。他的手艺……竟然很好。

她转身，看向谢云崖。

他也正看着她，目光深邃，里面翻涌着沈柠看不懂、却让她心跳加速的情绪。那目光里有欣赏，有专注，还有一种沉沉的、仿佛要将她刻入心底的温柔。

“好看吗？”她轻声问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羞涩。

谢云崖喉结微微滚动，目光在她发间的木簪和脸上流连，最后定格在她清澈的眼眸里。

“甚美。”他缓缓吐出两个字，声音低沉而笃定。

空气仿佛凝固了，充满了某种一触即发的张力。

就在这时，沈柠放在茶几上的手机，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。是微信视频通话的铃声。

旖旎的气氛被打破，沈柠如梦初醒，脸颊更红了，慌忙走到茶几边拿起手机。屏幕上跳动着“母上大人”四个字。

她深吸一口气，平复了一下狂乱的心跳，对谢云崖做了个“嘘”的手势，然后接通了视频。

“柠柠啊，在干嘛呢？吃晚饭了吗？”沈妈妈的脸出现在屏幕上。

“吃过了，妈。刚收拾完。”沈柠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，走到光线稍暗的角落，避开镜头里可能会拍到的谢云崖。

“咦？你换发型了？这簪子挺别致啊，新买的？”沈妈妈眼尖，立刻注意到了女儿发间的变化。

沈柠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那支木簪，指尖触碰到温润的木身和冰凉的花瓣，心头又是一颤。“嗯……朋友送的。”

“朋友？什么朋友啊？男的女的？”沈妈妈的八卦雷达立刻启动。

“就……一个朋友。妈，你找我什么事啊？”沈柠赶紧转移话题。

“没事就不能找你啦？想看看我闺女不行啊？”沈妈妈嗔怪道，又仔细看了看屏幕，“你这背景……好像不是在卧室？在客厅？沙发上那件衣服是谁的？看着像男款的。”

沈柠心里咯噔一下。谢云崖的衬衫外套还搭在沙发扶手上！

“哦，那是……那是表哥的！他前两天来住，衣服落这儿了，我正准备洗呢。”沈柠急中生智，背后却冒出一层冷汗。

“表哥？哪个表哥？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表哥在S市？”沈妈妈狐疑。

“就是……远房的，谢岩表哥，以前跟你说过的。”沈柠硬着头皮编，暗暗祈祷谢云崖别弄出什么动静。

“谢岩？哦……好像有点印象。”沈妈妈似乎被糊弄过去了，但很快又想起什么，“对了，你王阿姨给你介绍了个对象，条件特别好，海归博士，在大学当老师，照片我看了，一表人才！你这周末有没有空？见见？”

又来了。沈柠一阵头疼。“妈，我最近工作特别忙，有个大项目在赶，真的没时间……”

“工作再忙终身大事也得考虑啊！你都二十六了……”

熟悉的催婚拉锯战再次上演。沈柠一边应付着妈妈，一边用余光瞥向谢云崖。他依然坐在沙发那边，手里拿着书，但显然没在看，目光落在虚空中，侧脸线条在阴影中显得有些模糊，看不出情绪。

好不容易敷衍完妈妈，挂断视频，沈柠长长舒了口气，感觉比画一天图还累。

她转身，有些尴尬地看向谢云崖：“我妈她……就爱瞎操心。”

谢云崖放下书，抬眼看她，目光平静，刚才那一瞬间的深沉情绪似乎已经敛去。“父母之爱子，则为之计深远。人之常情。”他顿了顿，“那位海归博士，条件似乎不错。”

沈柠心里一紧，听不出他这话是真心评价，还是有什么别的意味。“条件是不错，但……我不喜欢。”

“为何？”谢云崖问，语气听不出波澜。

“没感觉啊。”沈柠脱口而出，“而且……我现在没心思考虑那些。”她说完，有些紧张地看着他。

谢云崖沉默了几秒，点了点头：“嗯。”

只是一个简单的“嗯”字，沈柠却莫名听出了一丝……放松？

他站起身，走到沈柠面前，目光落在她发间的木兰簪上，伸出手，似乎想触碰，却又在最后一刻停住，只是虚虚地拂过那朵木雕的花瓣。

“晚了，早些休息。”他说完，转身走向沙发，拿起自己的薄被。

“谢云崖。”沈柠叫住他。

他回头。

“木簪，我很喜欢。真的。”沈柠看着他，认真地说。

谢云崖的嘴角，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。

“嗯。晚安。”

“晚安。”

沈柠回到卧室，关上门，背靠着门板，抬手轻轻抚摸发间的木簪。冰凉的木质触感下，仿佛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。

手机屏幕暗了下去，客厅的灯光也熄灭了。

黑夜笼罩下来，却不再清冷。

因为有一个人，在咫尺之隔的地方，用他的方式，安静地存在着，守护着这份来之不易的、跨越千年的安宁与……悸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