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再难也得试试。”叶寒舟站起身,“我去找五叔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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祠堂里的争吵还没停。叶寒舟进去时,正好听见七叔公在说:“……去县里求求老爷,开仓放粮,再请道士做场法事。天灾,得求天!”
“五叔,”叶寒舟提高声音,“我有法子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“我在一本古书上看过,蝗虫怕鸭子。”叶寒舟尽量说得平实,“鸭子吃蝗虫,像吃米一样。咱们多养鸭,放到地里,能治蝗。”
短暂的寂静后,炸开了锅。
“鸭子?那脏东西?”
“鸭子能吃多少?不够塞牙缝的!”
“别蝗虫没治,再把瘟病招来!”
七叔公摇头:“寒舟啊,你读书多,但农事你不懂。鸭子那玩意儿,满身腥气,招瘟神。不能养,不能养。”
叶寒舟不急不躁:“七叔公,咱们试试。先在石头家药圃试,用篱笆围一块地,放十几只鸭进去。要是没用,咱再想别的法子。要是有用……”
“要是有用,我叶大牛第一个养鸭!”叶大牛嚷道,“不就是几只鸭吗?总比眼睁睁看着庄稼被吃光强!”
有人附和,有人反对。最后还是叶五叔拍板:“试!石头,你家药圃腾出一亩地来。鸭子村里凑,我家出五只!”
就这么定了。
第二天,石头家药圃边上围起了竹篱笆。叶大牛从家抱来三只鸭,狗娃娘送来两只,陆陆续续凑了十二只。都是半大的麻鸭,嘎嘎叫着,在篱笆里东啄西啄。
全村人都来看热闹。孩子们趴在篱笆外数鸭子,大人们交头接耳,没人信这法子能成。
沈清弦和小草也来了。小草蹲在篱笆边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些鸭子。忽然,一只鸭伸长脖子,从土里啄出个什么东西,脖子一仰就咽下去了。
“师父!它吃虫卵了!”小草惊呼。
沈清弦凑近看。那只鸭又在土里啄了几下,每一下都叼起几粒蝗卵。鸭子吃得很欢,其他鸭也学着样,开始满地啄食。
围观的村民渐渐安静了。他们都看清了——鸭子真吃蝗卵,而且吃得很快。
“神了……”有人喃喃道。
七叔公拄着拐杖,眯着眼看了半天,忽然转身往家走。没过一会儿,他抱着两只老鸭回来了,往篱笆里一放:“我家这两只,也算上!”
像是打开了口子。很快,又有人回家抱鸭。篱笆里的鸭子从十二只增加到二十只,三十只……
鸭群在药圃里忙碌。它们用扁嘴翻开松土,把蝗卵一粒粒啄出来,吃得津津有味。一亩地,三十只鸭,一个下午就清理了大半。
事实胜于雄辩。
叶五叔敲着铜锣在村里走:“都看见了!鸭子能吃蝗虫!各家各户,有鸭的抱鸭,没鸭的凑钱买鸭崽子!咱们青山村,自己治蝗!”
全村动起来了。
有鸭的抱鸭,没鸭的凑钱。叶寒舟从行会公账里支了笔钱,派人去镇上买鸭崽子。沈清弦带着阿禾和小草,挨家挨户教怎么养鸭防病——鸭子不能喝脏水,要喂些野菜谷糠,棚子要干净通风。
阿默也来帮忙。他不能说话,但手脚勤快。帮着搭鸭棚,拌饲料,清理鸭粪。有孩子笑话他哑巴,被小草瞪了回去:“阿默认的药比你认的字还多!你笑什么?”
孩子讪讪地跑了。
鸭群一天天长大。小暑过后,第一批蝗虫孵出来了。密密麻麻的跳蝻,还没长翅膀,在地里蹦跶。
鸭群像得到了盛宴。它们冲进地里,扁嘴像小铲子,一啄就是好几只。吃得肚子滚圆,走不动路了,就趴在地边休息,消化完了继续吃。
庄稼保住了。药圃保住了。
青山村创造了奇迹——用鸭子,治住了蝗灾。
消息传到县里,周教谕亲自带人来看。看着地里欢快啄食的鸭群,看着绿油油的庄稼和药材,老先生激动得胡子直抖:“好啊!好啊!这法子得记下来,得让全县都学!”
他当场写了篇《治蝗记》,详细记录青山村的法子,派人快马送往府城,说要“上达天听”。
叶寒舟和沈清弦相视苦笑。
这下,想低调也难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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蝗灾的威胁刚解除,胡药商那边又来了新花样。
这次不是明抢,是暗地里收买。有外村的药农偷偷把药材卖给胡家的人,价钱比行会高三成。等行会的人去收时,人家两手一摊:“卖完了。”
叶寒舟和沈清弦还没想好对策,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找上门来了。
是胡药商本人。
他没带随从,一个人,一匹马,穿着寻常布衣,在黄昏时分进了青山村。直接到叶家,敲门。
开门的是知微。小家伙看见陌生人,愣了一下:“您找谁?”
“我找叶夫子和沈大夫。”胡药商笑容可掬,“就说,胡某来赔罪。”
堂屋里,油灯刚点上。胡药商坐在客位,先给自己倒了杯茶,一饮而尽。
“叶夫子,沈大夫,”他放下茶杯,“之前的事,是胡某不对。我认错。”
叶寒舟和沈清弦都没说话,等着下文。
“不瞒二位,”胡药商搓搓手,“我背后……确实有贵人。但贵人要的是赚钱,不是结仇。青山村的药材好,我想分一杯羹,手段过了,我认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,打开,里面是五十两银子:“这是赔车队的损失。另外,被打伤的三位兄弟,每人再加十两汤药费。”
沈清弦看了眼银子,没接:“胡老板有话直说。”
“痛快!”胡药商竖起大拇指,“那我就直说了——我想入股‘青山药材行会’。不占大头,只要一成股。价钱好说,另外,我负责打通江南的销路。”
他身体前倾,压低声音:“二位可能不知道,江南那些富户,舍得花钱买好药材。咱们的‘青山药材’,运到江南,价钱能翻三倍!到时候,村里分到的,可比现在多得多。”
条件诱人。但叶寒舟和沈清弦都清楚,这人反复无常,今天赔罪,明天可能又翻脸。
“胡老板,”叶寒舟缓缓开口,“行会不是我们两个人的,是全村的。入股的事,得全村人同意。”
“那是自然!”胡药商忙道,“我可以等。这五十两银子,算定金。等你们商量好了,给我个信儿就成。”
他留下银子,走了。来去如风,像阵捉摸不透的邪风。
叶寒舟看着桌上那包银子,眉头紧锁:“他在打什么算盘?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清弦把银子收起来,锁进箱子,“但黄鼠狼给鸡拜年,没安好心。银子先收着,算是赔偿。入股的事……再说。”
夜深了。两个孩子已经睡熟。堂屋里,油灯噼啪作响。
叶寒舟在灯下写信——是给徐老先生的,想问问他知不知道胡药商背后的“贵人”是谁。
沈清弦在整理那本手札。他翻到“以鸭治蝗”那页,手指抚过那些潦草的字迹。这位不知名的前辈,在这个时代尝试过多少这样的法子?成功了多少?又因为“乡民愚昧”失败了多少?
他忽然有些明白,为什么这位前辈最后只留下一本手札,而不是开堂授课、传道授业。
有些事,急不得。有些改变,得慢慢来。
就像青山村的鸭群,得先让它们在地里实实在在地吃蝗虫,才能让乡亲们信服。
窗外传来蛙鸣虫声。夏夜的山村,生机勃勃,暗流涌动。
鸭子在棚里嘎嘎叫了两声,又安静下去。
夜还长。路也还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