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多了八户人家来医堂。沈清弦和阿禾忙得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。叶寒舟除了熬药茶,开始组织没生病的人家互助——帮生病的人家挑水、做饭、照看孩子。
学堂停课的第三天,丫丫来了。
小姑娘挎着篮子,里面是几十个用粗布缝的口罩——虽然简陋,但三层布中间夹了薄棉。
“夫子,我娘缝的。”丫丫小声说,“我爹说,沈大夫说的要掩口鼻,这个戴着更方便。”
叶寒舟拿起一个,心里感动:“丫丫,替我谢谢你爹娘。”
“我娘说,大家互相帮,难关才能过。”丫丫顿了顿,“夫子,虎子哥好点了吗?”
“好些了。”叶寒舟摸摸她的头,“丫丫真懂事。”
口罩很快分发下去。虽然有人嫌戴着闷,但看在是刘木匠家白送的份上,也勉强戴着。
第四天,第一个危重病人出现了。
是村西头赵家的老爷子,七十三岁。发热四天不退,咳嗽带血丝,意识开始模糊。儿子背着老爷子冲进医堂时,人已经喘不上气了。
沈清弦立刻施针,百会、人中、内关……又灌了加倍的清热化痰药。老爷子咳出一大口浓痰后,呼吸总算顺畅了些。
“得有人守着。”沈清弦对赵家儿子说,“夜里最危险,痰堵住气道会要命。我教你怎么拍背、怎么喂药。”
他耐心示范,又留下应急的药丸:“如果突然喘不上气,把这个含在舌下,立刻来找我。”
赵家儿子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那天夜里,沈清弦没睡踏实。每隔一个时辰就醒来,听外面的动静。
寅时初刻,果然有急促的敲门声。赵家儿子哭着喊:“沈大夫!我爹又不行了!”
沈清弦抓起药箱就冲了出去。
叶寒舟也醒了,点亮油灯,看见知微不知何时也醒了,正坐在床上,抱着弟弟。
“爹爹去救人。”叶寒舟过去摸摸他的头,“没事的,睡吧。”
知微摇头,小声说:“我等爹爹回来。”
那一夜,沈清弦在赵家待到天亮。老爷子几次濒危,都被他用药用针拉回来。天亮时,高热终于开始退了。
沈清弦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时,看见堂屋里,叶寒舟搂着两个孩子,都靠在椅子上睡着了。桌上还温着一碗粥。
他轻轻走过去,叶寒舟就醒了。
“怎么样?”
“稳住了。”沈清弦声音沙哑,“但接下来三天是关键。”
叶寒舟起身给他盛粥:“吃完去睡会儿,医堂那边我和阿禾盯着。”
沈清弦确实累极了,喝了两口粥,眼皮就开始打架。他靠在叶寒舟肩上,迷迷糊糊地说:“药……得补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叶寒舟轻轻拍他,“睡吧。”
这一觉睡到午后。沈清弦醒来时,听见医堂里有人说话。
是阿禾的声音:“这个方子是治咳嗽有痰的,一天两次。这个药茶是预防的,家里人都喝……”
他起身走过去,看见阿禾正在给一个妇人讲解,条理清晰,不急不缓。妇人连连点头,拿着药包走了。
“沈大夫您醒了!”阿禾回头看见他,有点不好意思,“我看您太累,就……”
“讲得很好。”沈清弦温声道,“以后简单的风寒风热,你可以独立看诊了。”
阿禾眼睛一亮,随即又摇头:“我还差得远。”
“慢慢来。”沈清弦走到药柜前,清点药材。连翘和板蓝根快见底了。
“下午我去镇上买药。”叶寒舟从外面进来,手里拿着清单,“你看看还缺什么。”
沈清弦接过,又添了几味:“多买些艾叶,回来熏屋子消毒。”
“好。”
叶寒舟赶着驴车去了镇上。沈清弦继续看诊,阿禾在一旁学习。知微带着知行在院子里玩——沈清弦严格规定,两个孩子不许进医堂前厅。
傍晚,叶寒舟回来了,不仅买了药,还带回一个消息。
“镇上医馆也满了。”他卸着药材,眉头紧锁,“听说附近几个村子都有类似病症。药铺的坐堂大夫说,是今年春气反常,湿热郁蒸所致。”
沈清弦帮着搬药:“那镇上有死人吗?”
“有。”叶寒舟声音低沉,“昨天抬出去两个老人。镇上已经贴了告示,让各家各户熏艾防疫,病人隔离。”
两人沉默地搬完药,开始分拣。知微也来帮忙,他虽然小,但记药名记得快。
“爹爹,这个味道和上次的不一样。”知微拿起一块黄芩闻了闻。
沈清弦接过来仔细看,又尝了一点:“这批质量差些,但还能用。微微鼻子真灵。”
孩子得到夸奖,小脸微微发红,更认真地分拣起来。
夜里,沈清弦熬了一锅艾叶水,让全家人都洗手洗脸,又把每个房间都熏了一遍。艾草的味道辛辣微苦,但闻着让人安心。
“明天应该会好一些。”沈清弦看着窗外星空,“最凶险的头几天过去了。”
“嗯。”叶寒舟握住他的手,“你救了很多人。”
“是大家一起努力。”沈清弦靠在他肩上,“丫丫家的口罩,阿禾的帮忙,你组织的互助,还有……微微分药一次都没错。”
堂屋的灯暖黄,映着两人依偎的身影。
远处传来零星的咳嗽声,但比起前两日,已经稀疏了许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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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天,虎子能下床了。
虽然还咳嗽,但烧退了,脸上有了血色。叶大牛媳妇特意煮了一篮子红鸡蛋送来,非要沈清弦收下。
“沈大夫,要不是您,我家虎子就……”妇人说着又要哭。
“孩子底子好,恢复得快。”沈清弦只拿了两个鸡蛋,剩下的推回去,“给虎子补身体。病刚好,别急着出门吹风,再养两天。”
陆续有病人痊愈的消息传来。赵家老爷子也转危为安,虽然还得卧床,但能自己喝粥了。
学堂复课那天,十二个孩子来了十个——还有两个在家休养。叶寒舟没急着教新课,而是让每个孩子说说,这些天家里发生了什么,学到了什么。
虎子抢着说:“我学会了喝药不皱眉!我娘说,沈大夫开的药再苦也得喝!”
丫丫小声说:“我给弟弟拍背,他会咳出痰来,就好受些。”
石头说:“我爹让我每天烧开水晾凉了喝,不喝井里的生水。”
孩子们七嘴八舌,说的都是最朴素的防疫知识。叶寒舟听着,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字:病从口入,防在平时。
“这次时疫,我们学到了什么?”他问。
孩子们想了想:
“要洗手!”
“碗筷要煮!”
“发热了要早看大夫!”
“要互相帮忙!”
“对。”叶寒舟微笑,“这些道理,以后要记在心里。不是等生病了才做,要变成习惯。”
下课钟声响起时,阳光正好。
孩子们跑出学堂,笑声在春风里传得很远。
叶寒舟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的背影。沈清弦不知何时来了,站在他身边。
“都过去了。”叶寒舟轻声说。
“嗯。”沈清弦望向远处炊烟袅袅的村庄,“但下次可能还会来。得让他们记住这次的经验。”
“会的。”叶寒舟握住他的手,“你看,孩子们都记住了。”
医堂那边,阿禾正在教几个村民怎么用艾叶熏屋子。知微带着知行在药圃边玩,知行指着一株薄荷喊:“哥哥!这个凉!”
知微认真纠正:“这是薄荷,疏散风热的。弟弟不能乱揪。”
春风拂过,药圃里的草药轻轻摇晃。
一场时疫带来的阴霾,正在阳光下慢慢消散。而一些东西,已经悄悄种在了这个村庄的土壤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