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中旬的周五下午,礼堂里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氛。
原本每周的这个时间应该是社团活动,但今天学校临时通知全体高二学生到礼堂集合,参加“成功校友回访”活动。沈叙坐在靠走道的座位上,看着陆续进场的学生们,眉头微微蹙起。
太突然了。这种活动通常至少提前一周通知,会有海报、宣传,会有班级预选参与学生。但这次,从通知到集合,不到两个小时。
“沈叙,”身边的江寻轻声问,“我们要在这里待多久?”
江寻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,但眼底还残留着淡淡的青色。自从那次剧烈的疼痛发作后,沈叙每天都会悄悄在他的早餐里加入一点李医生给的舒缓剂——剂量很小,不至于引起注意,但能帮助稳定他的生理状态。
“说是两小时。”沈叙低声回答,目光扫视着正在布置的讲台,“演讲加上互动环节。”
讲台上,几个学生会的同学正在调试投影仪。幕布缓缓降下,上面显示着今天活动的主题:“科技与未来——诺亚生物科技的发展愿景”。旁边是演讲者的简介:
【林振宇,诺亚生物科技研发部高级副总裁,本校2008届优秀毕业生。】
照片上的男人大约三十五六岁,穿着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,戴着无框眼镜,笑容标准得像是从企业宣传册上直接复制下来的。他的眼神透过镜片直视镜头,有种温和却不容置疑的权威感。
沈叙盯着那张照片,心脏莫名地收紧。诺亚生物科技——这个名字他最近见过。在调查普罗米修斯计划时,一些零散的线索曾指向这家公司。它们的主营业务包括神经科学研究、认知增强技术开发,还有几个模糊的“政府合作项目”。
“同学们安静一下。”班主任王老师走上讲台,拍了拍话筒,“今天我们有幸请到我校优秀校友、诺亚生物科技的林振宇学长回访母校。林学长在生物科技领域取得了卓越成就,他的分享对大家未来的职业规划和学业选择都很有帮助。大家热烈欢迎。”
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。大多数学生对这种突如其来的“教育机会”并不感冒,有人偷偷在下面玩手机,有人趴在桌上补觉,只有前排几个“好学生”坐得笔直,脸上挂着标准的期待表情。
林振宇从侧门走了进来。
现实中的他比照片上看起来更高大,肩膀宽阔,步伐稳健。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,没打领带,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,显得随意而有亲和力。但沈叙注意到,他的眼神在进入礼堂的瞬间,就像雷达一样扫过了全场。
那不是一个普通演讲者寻找焦点的扫视,而是一种精确的、有目的的扫描。他的目光在几个特定区域停留了零点几秒,然后自然地移开,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微笑。
当他的目光扫过江寻所在的位置时,沈叙明显感觉到身边的江寻身体僵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?”沈叙低声问。
江寻摇摇头,但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校服下摆:“那个人……感觉有点熟悉。”
熟悉?江寻的记忆每天重置,他不可能记得任何“以前见过”的人。除非……
除非这种熟悉感不是来自记忆,而是来自更深层的东西。比如生理上的识别,比如潜意识里的恐惧。
沈叙的心脏沉了下去。他握了握江寻的手:“没事,我在这儿。”
林振宇走上讲台,接过话筒,开始了他的演讲。
开场是标准的校友套路——怀念母校,感谢老师,分享自己的成长经历。他的声音很好听,沉稳而富有磁性,节奏控制得恰到好处,偶尔插入的幽默引得台下发出零星的笑声。单从演讲技巧来说,他无疑是出色的。
但沈叙听出了不对劲。
林振宇在讲述自己的“成功经验”时,用了太多模糊的、概括性的表述。“在公司的支持下参与了前沿项目”“与顶尖团队合作攻克技术难关”“见证了人类潜能开发的新突破”——这些话说得很漂亮,但没有任何具体内容。
更让沈叙警觉的是,林振宇的演讲逐渐转向了一个特定的方向:生物科技如何“释放人类潜能”。
“同学们,我们正处在一个伟大的时代。”林振宇的声音在礼堂里回荡,投影幕布上出现了精美的科技概念图,“基因编辑、神经接口、认知增强——这些技术正在重新定义‘人类’的含义。在诺亚,我们相信每个人都有未被开发的潜力,而科技的任务,就是帮助人们释放这些潜力。”
他切换了一张幻灯片,上面是一张大脑神经网络的动态示意图。彩色的信号沿着复杂的路径闪烁、传递、交织。
“比如记忆。”林振宇说,目光再次扫过全场,“传统观点认为,记忆是固定的,是过去经历的记录。但最新的研究表明,记忆是可塑的,是可编辑的,甚至是可以被……优化的。”
沈叙感到江寻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。
“想象一下,”林振宇继续说,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,“如果我们可以去除那些不必要的、痛苦的记忆,保留真正有价值的部分。如果我们可以增强学习记忆的效率,让知识的吸收变得像呼吸一样自然。如果我们可以……”
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江寻身上。
那个瞬间只有不到一秒钟,但沈叙捕捉到了。那不是偶然的视线接触,而是明确的、有意识的注视。就像猎人在观察自己的猎物。
“……如果我们可以重新定义‘自我’的边界。”林振宇收回目光,恢复了温和的笑容,“当然,这些都是未来的可能性。但未来,正是由在座的各位去创造的。”
演讲在掌声中结束。沈叙注意到,这次的掌声比开场时热烈得多——林振宇确实是个出色的演说家,他用那些宏大而诱人的概念,抓住了年轻人的想象力。
“接下来是互动环节。”王老师再次上台,“林学长愿意回答大家的问题。有没有同学想问的?”
前排的几个学生举起了手。林振宇一一回答,问题从“生物科技专业的就业前景”到“如何平衡科研与生活”,他的回答得体而周全,像个完美的企业代言人。
但沈叙注意到,他的目光每隔一会儿就会飘向江寻。不是直接的注视,而是那种看似随意、实则精准的余光扫视。
二十分钟后,提问环节结束。王老师宣布活动正式结束,学生们开始陆续离场。但就在这时,林振宇忽然说:
“王老师,如果方便的话,我想和几位同学简单交流一下。毕竟难得回母校,想了解一下现在学弟学妹们的想法。”
“当然当然。”王老师立刻答应,转身对还没完全散开的学生说,“有兴趣的同学可以留下来,和林学长交流交流。”
大约有十几个学生留了下来,大多是平时表现积极、喜欢在老师面前刷存在感的。沈叙本想拉着江寻离开,但江寻却坐着没动。
“江寻?”沈叙低声叫他。
“他一直在看我。”江寻的声音很轻,几乎听不见,“从刚才开始就一直……我想知道为什么。”
沈叙的心脏重重一跳。江寻察觉到了。即使记忆每天重置,即使对世界一无所知,他依然能敏锐地感知到那些不寻常的关注。
“那我们就留下来。”沈叙说,声音冷静,“但记住,跟在我身边。”
林振宇走下讲台,开始在留下来的学生中走动。他像个真正关心后辈的学长,询问每个人的年级、兴趣、未来规划。他的态度亲切自然,笑容真诚,很快就在学生中营造出了一种轻松融洽的氛围。
但沈叙看到了更多细节。
林振宇的提问有固定的模式:先问基本个人信息,然后转向对科技的看法,最后总会问一句“你觉得自己最大的潜力是什么”。他的手指会在交谈时无意识地轻点大腿侧面,每次三次,像某种信号或计时。
而且,他正在逐渐接近江寻。
像棋盘上的棋子,林振宇以看似随机的路径移动,但每一步都在缩短与江寻之间的距离。十分钟后,他“刚好”来到了江寻面前。
“这位同学是?”林振宇微笑着问,目光落在江寻脸上。
沈叙抢先一步开口:“江寻,高二三班。”
林振宇转向沈叙,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:“那你是?”
“沈叙,他同桌。”
“同桌啊,关系真好。”林振宇的笑容不变,但目光重新回到江寻身上,“江寻同学,刚才听演讲的时候,看你听得很认真。对生物科技感兴趣吗?”
江寻看着他,眼神有些茫然。沈叙知道,那是他在努力理解问题的表现——不是听不懂词汇,而是在处理一种更深层的矛盾:这个人的笑容很温和,但为什么自己会感到不安?
“我……不知道。”江寻最终诚实地回答,“不太懂这些。”
“没关系,就是随便聊聊。”林振宇的语气更温和了,他微微俯身,让自己的视线与江寻平齐——这是一个降低威胁感的身体语言技巧,“那你平时有什么爱好吗?喜欢科学吗?”
江寻迟疑了一下:“喜欢……数学。数字很清晰。”
“数学!”林振宇的眼睛亮了一下,那种兴奋看起来真实了些,“数学是科学的语言。我在诺亚的团队里,也有很多数学天才。他们用数学模型来模拟神经网络,预测认知过程,非常了不起。”
他的话语里又出现了那些关键词:神经网络、认知过程。
沈叙的警惕心提到了最高。他注意到,林振宇说话时,左手一直放在裤袋里,没有拿出来。
“江寻同学,”林振宇继续问,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孩子,“你刚才听到我说记忆可以被优化,有什么想法吗?”
礼堂里忽然安静了下来。其他学生都在不远处交谈,但这边的问题显然超出了普通的“校友交流”。几个学生投来好奇的目光。
江寻的眉头微微蹙起。他的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攥紧校服,这是紧张的表现。
“记忆……”他喃喃道,眼神有些飘忽,“记忆很重要。没有记忆,就不知道……自己是谁。”
这句话说得简单,却带着一种深沉的悲伤。林振宇的眼神闪烁了一下,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快速掠过——是惊讶?是兴奋?还是某种确认?
“说得很好。”林振宇点头,“记忆确实定义了我们的身份。那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,科技可以让你拥有更好的记忆,更清晰的自我认知,你会愿意尝试吗?”
这是一个陷阱问题。沈叙几乎要开口打断,但江寻已经回答了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