舒阅小说网

繁体版 简体版
舒阅小说网 > 《逆行性遗忘 > 第40章 天台上的真话

第40章 天台上的真话

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(免注册),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,请耐心等待,并刷新页面。

十月的风已经带了凉意。

沈叙推开天台生锈的铁门时,一股强劲的风迎面扑来,吹乱了他的额发。他回头看了眼跟在自己身后的江寻——少年微微缩着肩膀,校服外套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,勾勒出单薄的轮廓。

“这里风大。”沈叙说,声音在风声里显得模糊,“但很安静。”

江寻走到天台边缘的栏杆前,双手扶着冰冷的铁栏,望向远处。从这个高度看出去,整个校园尽收眼底——红砖的教学楼、修剪整齐的草坪、操场上奔跑的白色身影,还有更远处,城市模糊的天际线。

“很高。”江寻轻声说。

沈叙站在他身边,也扶着栏杆。铁栏上的油漆已经斑驳脱落,露出暗红色的铁锈。午休时间的校园显得慵懒,偶尔有学生三两两穿过操场,笑声被风吹散,传到天台上时只剩破碎的尾音。

两人沉默了很久。风声呼啸着从耳边掠过,像无数看不见的手在撕扯着什么。

“为什么带我来这里?”江寻终于问,没有转头。

沈叙看着他的侧脸。江寻的睫毛很长,在眼睑下投出细密的阴影。风吹动他浅色的头发,有几缕贴在额角。

“想找个没有别人的地方。”沈叙诚实地说,“教室里……今天人太多了。”

上午的四节课,江寻几乎是在包围中度过的。周婷婷和她的“关怀小队”换了策略——不再一窝蜂涌上来,而是轮流、持续、细水长流地接近。课间递过来一块糖,课堂上借一支笔,下课问一道无关紧要的题。

每一次接触都短暂自然,每一次笑容都恰到好处。像一场精心编排的默剧,每个演员都知道自己的走位和台词。

江寻应对得越来越熟练。他会礼貌地接过糖说谢谢,会借出笔后安静地收回,会解答问题时言简意赅。但沈叙看见了他每一次接触后微微紧绷的肩膀,看见了他垂下眼帘时那转瞬即逝的疲惫。

“他们还在尝试。”沈叙说,声音在风里显得有些缥缈,“想把你拉回他们设定的轨道。”

江寻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栏杆,发出细微的金属声响。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我不明白……为什么一定要我按照他们的方式生活?”

“因为可控。”沈叙看着远处一只飞过的鸟,“可控是最安全的。对他们来说,对你来说可能都是。”

“安全……”江寻重复这个词,语气里有种奇特的陌生感,“沈叙,你觉得我现在安全吗?”

这个问题猝不及防。沈叙转过头,对上江寻的目光。少年的眼睛在阴天的光线下颜色更浅了,像被水稀释过的琥珀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沈叙最终诚实地说,“我只知道,我在尽我所能保护你。”

江寻点点头,像接受了这个答案。他又转过头去看远方,风吹起他的衣领,露出白皙的后颈。

“沈叙,”他忽然说,“你相信命运吗?”

“命运?”

“就是……所有事情都是注定好的那种感觉。”江寻寻找着词汇,“像一条早就铺好的铁轨,我们只是在上面前进,不能转弯,不能回头。”

沈叙的心脏微微一紧。“为什么这么问?”

“因为有时候我会觉得……”江寻停顿了很久,久到沈叙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,“觉得我的生活像一场排练了很多次的演出。所有人都在对台词,只有我不知道剧本。”

风声突然大了起来,卷起天台上积着的几片枯叶,打着旋儿升上灰色的天空。

沈叙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,栏杆上的铁锈碎屑刺进掌心。他看着江寻的侧脸,看着这个每天醒来都要重新认识世界的少年,看着他眼神里那种深藏的、连自己可能都无法理解的孤独。

“江寻,”他听见自己说,声音在风里有些发颤,“如果有一天你发现,现在的生活、身边的人,甚至包括我告诉你的一些事,并不完全是真的,你会怎么办?”

话出口的瞬间,沈叙就后悔了。太直接,太危险,太早。但就像被某种力量推动着,这些话自己挣脱了理智的控制,从喉咙里涌了出来。

江寻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保持着望向远方的姿势,手指却慢慢停止了敲击。风吹乱了他的头发,有几缕遮住了眼睛,但他没有去拨开。

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。沈叙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,沉闷而急促,像在胸腔里撞钟。他等待着,等待着江寻可能的任何反应——困惑、愤怒、追问、或者更糟的,那种被背叛的受伤。

但江寻只是沉默。

就在沈叙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,江寻轻声开口了: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他的声音很轻,几乎被风声吞没。沈叙不得不向前倾身,才能听清。

“我不知道我会怎么办。”江寻继续说,依然没有转头,“因为对我来说,什么是真,什么是假……我分不清。”

他顿了顿,手指再次轻轻敲击栏杆,这一次的节奏更慢,像在思考的节拍:

“每天早上醒来,世界都是新的。你告诉我这是学校,这些是同学,这是我们的教室。我就相信。因为除了相信,我没有别的选择。”

风掀起他的衣角,他微微打了个寒颤,但没有动。

“如果有一天你告诉我,这些都不是真的。”江寻终于转过头,看向沈叙,眼神清澈得让人心痛,“那我会想……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?”

沈叙的喉咙发紧,像被什么堵住了。他想解释,想告诉江寻这不是他的选择,想说他也在寻找真相,但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,变成无声的喘息。

“然后我会想,”江寻继续说,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别人的事,“也许真相太可怕了。可怕到你觉得,让我活在谎言里会更好。”

“不是的——”沈叙终于找回声音,嘶哑得不像自己。

“或者,”江寻打断他,不是粗暴的,而是温柔的打断,“或者你觉得时机还没到。或者你在保护我。或者……”

他停了停,风吹动他的睫毛,像蝴蝶颤抖的翅膀:

“或者你也不知道什么是真的。你也在迷雾里,只能告诉我你看见的那一部分。”

这些话一句比一句精准,一句比一句接近真相。沈叙看着江寻,看着这个被设定为“空白”的少年,突然意识到,也许江寻比自己想象的更清醒,更通透。

“江寻,”他艰难地说,“如果我确实……没有告诉你全部真相。如果我确实在隐瞒一些事情。你会恨我吗?”

这个问题问出来,沈叙感到一种近乎自虐的快感。他在逼迫江寻表态,也在逼迫自己面对最坏的后果。

江寻又沉默了。这一次,他低下了头,看着自己放在栏杆上的手。那双手很白,手指修长,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。沈叙注意到,他的右手食指上有一个很小的疤痕,浅白色的,像月牙的形状。

“沈叙,”江寻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问了一个问题,“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?”

沈叙愣了一下。“记得。开学第一天,在旧教学楼。”

“不。”江寻摇头,“我是说,对你来说的第一次见面。对我来说,每一天都是第一次见面。”

他抬起头,眼神里有种沈叙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——不是悲伤,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深沉的、近乎哲学性的困惑:

“每一天,我醒来,什么都不记得。每一天,你出现,告诉我你是谁,告诉我我们的关系。每一天,我都要重新学习信任你。”

风突然转向,从侧面吹来,把江寻的头发全吹到脑后,露出光洁的额头。他的脸在阴天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,每一处线条都干净利落。

“如果信任是一种选择,”江寻慢慢说,“那我每天都在选择信任你。不是因为我记得你对我好,不是因为我们有共同的回忆,不是因为这些任何正常人用来建立信任的东西。”

他顿了顿,每个字都清晰而坚定:

“我信任你,只是因为……在所有的陌生里,你是唯一让我感到熟悉的人。在所有的空白里,你是唯一有颜色的人。”

沈叙感到眼眶发热。他迅速转过头,假装被风吹迷了眼睛。但江寻的话还在继续,像细密的针,一针一针扎进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。

“所以,”江寻最终说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如果是沈叙你告诉我的,我愿意相信。就算不是真的,也是你希望我相信的,对吗?”

这句话。

这句话像一只无形的手,狠狠攥住了沈叙的心脏。不是疼痛,而是一种复杂的、酸软的、几乎让人无法呼吸的沉重。他想说不对,想说你不应该这样盲目信任,想说你要学会怀疑包括我在内的一切。

但他张开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
因为江寻的眼神太纯粹了。那种毫无保留的、将整颗心捧出来的信任,像一面镜子,照出了沈叙所有的隐瞒、算计和小心翼翼。在这面镜子前,所有理性的解释都显得苍白,所有“为你好”的辩解都显得虚伪。

“江寻,”沈叙终于找回声音,嘶哑得厉害,“你不应该……这样信任一个人。”

“为什么?”江寻问,是真的困惑,“如果连你都不能信任,我还能信任谁?”

“你可以信任自己。”沈叙说,每个字都像从心底挖出来的,“你的直觉,你的判断,你感觉到的不对劲的地方。这些才是你应该相信的。”

江寻看着他,眼神渐渐变得茫然:“可是……我没有记忆。我的直觉可能只是错觉。我的判断可能都是错的。”

“那就犯错。”沈叙突然激动起来,他抓住江寻的肩膀,力道大得让江寻微微后退了一步,“犯错也没关系,怀疑也没关系,甚至恨我也没关系。但不要这样……不要这样毫无保留地相信我。”

江寻的肩膀在他手下微微发抖。不是害怕,沈叙能感觉到,那是一种更深层的颤抖,像某种被压抑的情绪正在试图冲破躯壳。

“为什么?”江寻又问,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,“为什么不能相信你?”

“因为……”沈叙闭上眼睛,又睁开,“因为如果有一天,你发现我骗了你,你会……”

“会怎样?”江寻追问。

沈叙说不下去。他看着江寻清澈的眼睛,想象着有一天真相大白时,这双眼睛里可能出现的震惊、痛苦、被背叛的绝望。那个想象像一把钝刀,在他心里反复切割。

“你会受伤。”他最终说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
江寻沉默了。他低下头,看着沈叙抓着自己肩膀的手,然后抬起自己的手,轻轻覆在沈叙的手背上。

他的手很凉。

“沈叙,”他说,声音轻柔得像在安慰一个孩子,“我已经受伤了。每天都在受伤。”

沈叙僵住了。

『加入书签,方便阅读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