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年前。
阴雨绵绵。
莲子跪在泥泞的院子里,冲着面前的所有人,嗑响头。
大哥,大嫂金桂花,小侄子壮壮,田歌,坐在木椅上的田叔。
还有,他的二哥。
莲子满脸木着,始终垂着眉眼,在他嗑第二个响头时,手腕被死死地攥住。
二哥将他拉了起来,想把他往屋子里拉,莲子死命站着不动。
“你今天敢走出这院子一步,我打断你的腿!”田二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声音,一字一顿,死盯着浑身湿润的莲子。
“莲子,下着雨呢,进来说吧,听话。”田有才坐在木椅上,声音温和,但眼里神色难受着。
莲子怀了县城里富老爷陈升的孩子。
现在执意要嫁给对方做小妾。
“莲子,你还怀着身子,别淋雨了,有什么进来再说,咱们一家人,有什么都好好说。”大嫂金桂花劝道。
早在田叔开口时,莲子便已泪流满面。
他不敢看二哥的眼睛,上前走几步,径直地跪到了田叔面前。
一个,两个,三个,将方才没嗑完的响头嗑完。
田叔病重,前几日刚突发晕厥,本不应该为他这样的白眼狼劳神伤气。
二哥还攥着他的手,莲子挣动,不顾自己受伤地使尽全力。
二哥终于还是放了手。
手松了,身体被抱住了,二哥将他抱到屋檐下,声音温柔,“有孩子就生下来,你的孩子,我还能不管么。”
田二声音颤着,抱得莲子死紧,“你乖一点,别跟二哥犟,二哥知道你受委屈了。”
二哥脸颊上青一块紫一块,背上也挨过狠狠一闷棍,这两日总咳嗽。
地里本就所剩不多的粮食,也都被摧毁了。
闹事的人隔几日来一次,前几日砸了田家,将田叔气得昏了过去。
别说给田叔治病的钱,就是每日的吃食,现在都没有着落。
都是因为他。
都是因为他。
就算告到村长和里长那儿,也都被含糊其辞地劝退回来。
要想去县城告,一文钱都没有,门口的击冤鼓都摸不到一下。
陈升势在必得,莲子不嫁,就逼死田家人。
莲子手掌握成拳,握得手指青白,始终没有搭上二哥的后背。
“二哥,我要走了。”
“你敢!”
莲子轻笑出声,将声音放大,让在场的人都能听清,“我要跟你说多少遍呢?这样吃不上饭的苦日子我过够了。”
“我是愧对田家,愧对你,但我更想过好日子。”
田二痛苦地抓紧莲子的衣服,“不要再说谎话,”
“这不是事实吗?你现在能给我什么呢?”莲子觉得自己像是空心木头,除了一张不住开合的嘴,身体都木着,脸木着,眼睛也木着,“你不是说爱我吗,我现在要去过好日子,你又不高兴了?”
“他能给我锦衣玉食,金银珠宝,你能给我吗,你要是现在能给我,我就不走了。”
田二牙关紧咬,双眼赤红,只是抱着莲子,哑声:“别走。”
莲子挣开二哥的怀抱。
转身走的每一步,都如这始终不散的阴雨天一般,沉重泥泞。
扑通一声。
莲子裤腿被攥住了。
莲子深吸一口气,视线模糊成一片,强忍住了回头的动作。
二哥跪在了他身后。
“二哥求你,我知道你说的都不是真心话,怪二哥无能......”
“莲子,二哥求你,别走。”
莲子记不清自己当时怎么走出的田家院门了。
细雨打在他的脸上身上,他一眼都不敢回头,几乎逃难一样离开。
田埂泥泞,摔倒了便爬起来,再跑,再跌倒,痛哭不敢出声。
——
从郎中那儿回家后,已经是后半夜了。
二哥在灶房里烧火煎药。
莲子□□,面对面坐在二哥腿上,昏昏欲睡地窝在二哥怀里。
手指从衣摆进入,掌心在二哥结实的脊背上滑动,热乎乎的。
田二往火里加柴,“等病好些了,把你送到县城里,去田歌哪儿住一段时间。”
“二哥也去吗?二哥不去我也不去。”莲子道。
“多大人了,还跟小孩一样粘人,就去住两三天。”
言外之意,二哥不去。
但莲子一天也不想分开。
“二哥要去哪儿,带我一起不行么,我保证听话。”
“你的保证在我这儿不做数。”田二又往火里加了一根柴。
火光将莲子的后背照得特别暖和。
“我让你去田歌哪儿修养几天,你听不听话?”田二又问。
莲子闷闷的,“不想听话行吗?”
“不行。”
莲子不说话了。
莲子不想要做什么的事情,或者,非要犟着做什么的时候,都是这样。
不说话,也不听别人的。
小时候田二还能劝动一二,但长大了,翅膀硬了,哪里管得住。
“那我还是听二哥的吧,但说好,最多三天,不能再多了。”莲子腻在二哥身上。
许是生病了身体虚弱。
再加上深夜寂静的氛围,只有他跟二哥两人相处。
莲子撩起田二的衣摆,在二哥肚子上亲,“我想你啊。”
病猫一样的,哪有人会不心软。
田二双手交叠搂着怀里的人,道:“想谁?想我?想不着。”
莲子急,“怎么想不着,我天天想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