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烦不烦?”宋望龙在院子里囔囔,“我都跟青青约好了,今天必须回县城,行了,你少管我的事情,跟你说不明白,烦死了。”
“娘是关心你,你的脚这个样子,出去走一趟再严重了怎么办?”
“怎么办怎么办?青青要是生气不理我了,我就去死怎么办!快点给我钱,我要出门了。”
“你这孩子,让你不要说那些不吉利的话。”
孙红莲往怀里掏钱,刚把钱袋子拿出来,宋望龙就一把全抢了。
柴房里。
莲子躺在稻草简单铺成的“床”上,看着房梁上的蜘蛛网。
屏蔽外院的嘈杂,开始回忆梦里的细节。
自八岁那时被周姨和田叔抱走,从二哥的床上醒来。
看见可爱的小田歌,还有拍着胸脯信誓旦旦的二哥。
那便是他人生的转折点。
“二哥,罩我。”莲子轻声喃喃,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一点弧度。
“杀千刀的东西,太阳晒屁股了还在睡,要睡怎么不去棺材里睡,一个两个懒东西,呸。”孙红莲在屋外指桑骂槐,却也是没敢直接开门进来。
无他,昨晚孙红莲已经来闹过了。
宋望龙的脚趾被莲子踩骨折了,半夜三更从郎中家回来,哎呦哎呦地直叫唤。
娘俩哪能咽得下这口气,一回来就直奔柴房,气势汹汹地踢开了门。
正巧,莲子也没睡。
借着月光,一下一下地在磨刀石上磨家里的砍刀。
柴房还是当年那个柴房,阴暗潮湿,拥挤狭小。
对峙的人也还是当初的那两人。
只不过孙红莲已经年过五十。
老了。
月光映衬下,砍刀边缘散发出银润的白光。
莲子其实很想的。
很想孙红莲像当初那样,冲进来,扬起巴掌扇自己,抬脚踢自己。
他兴奋得战栗,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。
可惜。
孙红莲站在门口,哑声看了他片刻,就拉着躲在她身后的宋望龙走了。
——
宋家院子的门被敲响。
孙红莲还以为是儿子回来了,忙笑着上前去开门。
开门看见来人,脸瞬间垮了下去。
想关门,田二却是抬脚就走了进来。
他一身玄色素缎长袍,头发简单束起。
铜色腰封,绣金黑靴,身板挺正。
而立之年已过,年轻时的青涩和尖锐锋芒已然完全褪去。
却留下来更宝贵的东西,眼神里满是处变不惊的沉稳。
虽然田二一年中还是有一半时间待在村里。
但村里人都明白,早已跟人家不是一个层面的人了。
田二开门见山,不欲多寒暄,“婶子,我来接人。”
“出去!这是我家,那贱....”孙红莲在田二的直视下,到底还是心生畏惧,换了个称呼,“莲子不在家,你赶紧走,我这儿不欢迎你。”
当年丧礼上大闹,田家自掏腰包,一纸诉状,将孙红莲和宋柱告上县衙。
闹了好大一场,仵作更是开棺验尸。
确认了莲子妹妹的死亡原因,是伤口发炎导致高热离世。
孙红莲倾家荡产,跪着磕头求娘家那边的关系,给主簿塞上钱。
人家倒也是收钱办了事。
无奈公堂之上,群民见证之下,莲子那一身伤实在骇人。
宋家最后还是吃了牢饭。
宋柱将一切事情推脱到她身上,孙红莲坐了两年的牢。
被折磨得不成人形,出狱回村,更是被千人指万人骂,好几年都只能低着脖子做人。
要说恨,没有谁比孙红莲更恨田家。
更是恨毒了那个居然顺利长大了的小贱人。
“你干什么?!别以为你现在有两个臭钱...我要去县衙告你私闯民宅!”
田二径直往宋家后院走。
后院一般是养鸡鸭猪狗的地方,茅厕一般也在后院。
一走进去,地上的稀泥混着家畜的屎尿,臭气熏天。
莲子听力了得,早在田二开口说第一句话,他便知晓。
那一路的脚步声像是直接踩在他心口。
每近一步,莲子就不可抑制地心跳急剧加速,像是冬日冷极了一般,浑身战栗。
柴房门被推开时,莲子还呆愣着站在屋中间。
田二逆光站在门口,命令道:“收拾东西。”
“二哥....”这实在超出他的计划太多。
在莲子看来,应该是他费尽心机去接近二哥才对。
“没东西收拾就直接走。”
莲子两手空空,走出门外,站到二哥身边,先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二哥的脸色。
什么都看不出来。
回村后,即使他们正做着肌肤相亲的事情,二哥也一言不发,对着他总是这样冷淡,面无表情,也不肯亲他。
“他现在死也是宋家的人!你有什么权力带他走?!”孙红莲气急败坏道。
无奈家中现在只有她一人,老头子偏偏这时候去了地里,就连宋草那个死丫头也不在家。
“宋家的人?”莲子挡到田二面前,反问:“你们养过我吗?我是田家养大的,是田家的人。”
田二对此不置与否,抬腿往外走。
莲子得了意外之喜,自然是紧着跟上去。
孙红莲气急,“你这小贱人!当初是谁,被当成狗打出来,自己回来要我收留的?我这一个月的饭还不如拿去喂狗!”
田二略过孙红莲,已经走到院子里去了。
孙红莲嘴上说得凶,拦都不敢拦一步。
倒是莲子,故意放慢步伐,跟孙红莲面对面,压低声音道:“你这老贱人,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,想把我再卖出去得笔彩礼钱?你做梦吧。”
孙红莲已经暗地里联系好了买家,那人偷偷来宋家瞧了一眼莲子,满意得不得了。
即使孙红莲趁机哄抬物价,那人也当即交了五两定金。
“你...”孙红莲一时哑然。
“你说得对啊,我就是一条狗,那也是田家的狗。”莲子不以为耻,反以为荣,笑得有几分得意。
——
莲子跟着二哥走,但根本跟不上二哥的步伐,只能一路小跑。
不同于在孙红莲面前的张扬。
这下单独面对二哥,莲子猜不透二哥的心思,更无从下手打破沉默。
因为无论他说什么,二哥都不理会他。
小心翼翼的,一直到了田家。
莲子一连蹲守了十来天的田家大门,这次终于是让他进去了。
还是熟悉的小院子,院子里那棵枇杷树也还在,长得更粗壮了,枝繁叶茂。
他,二哥,还有田歌,小时候就在这颗树下抓石子儿,翻绳花,你跑我追.....
那时家里只有两把摇椅,暑天傍晚乘凉的时候,通常田歌一个人占一个,他跟二哥挤一个。
不是田歌贪心。
是他贪心,硬要粘着二哥。
大热天挨着汗津津的,二哥也从不嫌他。
那时候家里多热闹,现在冷清下来了。
周姨早早病逝了。
前几年,田叔也跟着去了。
田大哥几年前种果树失败,赔了不少钱,现在接手了田歌和他汉子秦雄的铺子,卖早点加经营山货,去年全家搬去县城生活。
二哥那几年种果树也赔钱,后来改了门道,种药材,这两年稳定下来,收益不错。
好像大家都在往前走了,是好事。
但莲子时隔多年,再次站到这个,给他带来无数回忆的院子,心里一下空了好大一块。
“进来。”二哥在灶房里叫他。
莲子马上应了,跑过去,“我来了二哥。”
这里的每一块地方莲子都熟悉,闭着眼睛也能找对每一个地方。
灶房里的东西还是少了许多,但基础的厨具都有,收拾得干净清爽。
田二就站在灶屋中间的桌旁,桌上放着一碗还在冒热气的褐色的汤。
“喝了。”田二对他道。
莲子点点头,走过来,端起桌上的碗,做势要喝。
“不问这是什么?”田二打断他。
“不问。”
是避子汤。
一个避子汤,莲子只看一眼,不用闻,便明了。
就算不是避子汤,是一碗当即要他命的毒药,他也喝。
二哥胸有起伏,眼神里也不全是冷漠了,开始隐隐约约带着一丝恨意,咬紧了后槽牙,腮帮子那块的肌肉都绷紧了。
“这是避子汤。”田二道:“我不可能让你有我的孩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