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山鱼眉眼微垂,面上隐有伤感之意,“我爹是个仵作,仵作薪资微薄,爹他单单是供养我读书已是很不易,根本没有余钱买房买地,幸而仵作兼有管理义庄之责,我爹便在义庄附近搭了间房子,然后筑起围墙,将房子和义庄都围在里面。
那就是我在寒州的家。”
在场之人无不面露惊诧之意。
萧山鱼仍垂着眉眼,将过往徐徐道来,“你们都知道,义庄里面有尸体,可你们不知道,这世上还有一种人,以偷盗贩卖尸体为生,他们为了偷尸体无所不用其极,故我爹在家中会设置捕兽夹,一来是为了保护尸体,二来也是为了自保。
至于捕兽夹上为何会有毒,这就涉及到另外一桩事,当初我不便开口解释,而今早已时过境迁,我倒可以说出来与你们分辨一二。”
萧山鱼恰到好处的抬眸,露出一双泛着水光的潋滟眸子,萧山鱼本就姿容绝世,此时浑身流露出些微的脆弱感,更令人看得保护欲倍增。
少年清冷的嗓音缓缓印刻在众人心尖,“我记得,那段时间寒州出了几桩惨绝人寰的人命官司,凶手杀了四个人,但是凶手一直逃窜在外,官府始终没有抓到人。
当时李推官想到一个引诱凶手出来的办法,便是官府对外散播消息,说尸体上藏了凶手遗落的东西,官府如今对凶手的身份已经有了些眉目。
李推官说,凶手为了销毁证据,必然会到义庄来销毁尸体,到时候他们就在义庄布防,静候凶手落网。
我,内心十分害怕。
虽然李推官跟我说官府的人就埋伏在周围,只要我一喊他们立马就会冲进来救我,但是我还是很害怕,那个凶手杀了四个人,手段令人发指,如此穷凶极恶的凶手,我哪里会是他的对手,万一在官府的人冲进来之前我就已经被凶手杀死了呢?
我当时害怕极了,就想起山上的猎户为了捕捉凶猛的猎物,会在捕兽夹上涂抹毒药,所以我就去药店买了毒药,我想只要绊住凶手的脚步,不让凶手有行动能力,我就会安全很多,所以,”
萧山鱼凝眸,眼中隐有泪光闪烁,眼神哀戚,似对邹煤经历的事情怀抱极大的同情,萧山鱼对邹煤柔声道,“邹煤,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你会突然出现在义庄,我当时都要吓死了,我误以为你是来烧毁尸体的凶手,当听到你跌落围墙的惨叫声时,我害怕极了,我甚至都不敢出去看。
还好你不满足当凶手的嫌疑条件,又被捕兽夹误伤导致残疾,所以李推官他们才没有把你当成凶手去审问。我其实一直都想要跟你解释,可是你根本不愿意见我,还一直误会我!”
萧山鱼说得十分动情,且始终语气柔和,有理有据,全然不似邹煤一般情绪激昂,但人们莫名地相信了萧山鱼所言,望向萧山鱼的表情甚为复杂。
萧山鱼继续说道,“我离开寒州久已,并不知道令尊因为给你采药从山上摔下去了,抱歉,邹煤,我不是有心的,从头到尾,我都不是。”
萧山鱼见时机铺垫正好,忽然话锋一转,“但是,邹煤,不怪我不信你的说辞,因为李推官他们说,他们从未见过有第二个人出现在义庄。”
萧山鱼言下之意,即当夜只有邹煤一人出现在义庄。
此言一出,众人神色一凛。
萧山鱼说得诚恳,沈奇水一时有些许伤怀,便上前搂住了萧山鱼的肩膀,劝慰道,“菩晦,这本就不是你的错,你也不想的,你只是想自保而已,要我说,真有问题,还是邹煤有问题!”
沈奇水突然看向邹煤,目光审视,言辞犀利,“你大半夜往菩晦家院子跳什么?谁家好人大半夜不睡觉去翻别人家的墙啊!难道真如你所说去抓贼吗?
可既然是抓贼,为什么没有旁人见到过那个贼?!难不成那贼比你聪明机灵些,躲过了官府的埋伏?!我看根本是你没安好心,简直是自作孽不可活!”
沈奇水始终坚信是邹煤自作孽,当初沈奇水甫一听闻邹煤在萧山鱼家里被捕兽夹夹断了一条腿时,沈奇水就觉得邹煤没安好心,毕竟哪家好人会大晚上不睡觉去爬别人家的墙啊。
不过当时萧山鱼明显不想多提,沈奇水也就没细问,反正沈奇水知道,邹煤在书院的时候就和萧山鱼很不对付,甚至邹煤还带着一群人经常欺负萧山鱼,比如将萧山鱼的书本撕烂,偷走萧山鱼做好的课业,也比如刻意砸毁萧山鱼带的午饭,放学后堵住萧山鱼的路要钱,又比如一群人和萧山鱼干架。
沈奇水对邹煤没一丝好感。
沈奇水帮过萧山鱼好多次,也是因此和萧山鱼成了好朋友,而邹煤不敢招惹沈奇水,因为沈奇水家比邹煤家有钱得多,所以当萧山鱼和沈奇水走近以后,邹煤都收敛了很多。
再加上后来邹煤腿断了,不能读书考学了,邹煤平日里裹着玩儿的那群人自然也散了,萧山鱼从此在书院安生多了。
安生到沈奇水对邹煤这个人都没多少印象了。
沈奇水一语中的,周围的贡生纷纷反应过来,围着邹煤指指点点,邹煤瞬间歇斯底里起来,发狂似的冲着萧山鱼大喊大叫,“是你,就是你,是你刻意害我!”
沈奇水一把将萧山鱼护在身后,萧山鱼顺着门口的方向,看见李肃正好带着一群碧霄楼的打手上来,李肃指着邹煤朝后说道,“就是这人,不仅砸坏了桌椅,还想要伤人,我们在座的都是今科录取的士子,此人因忌恨我等成绩而心怀不满,还请将人速速赶出去。”
打手们将邹煤团团围住,提溜小鸡似地将邹煤提走了,萧山鱼这才眼带歉意地看向在场众人,“抱歉,因我之故打扰大家的雅兴了,我自行离去,你们继续,务必吃好玩好。”
萧山鱼话毕便不再多留,连身后呼喊他的沈奇水都没理,只留给众人一个落寞失意的背影,看得沈奇水是唉声叹气,“哎,好好的大喜日子,都被烂人给搅和了。”
唯齐岩捏碎了酒杯,阴沉沉地看向萧山鱼离去的方向。
萧山鱼行至碧霄楼二楼拐角处,蓦然被拉入一个温暖的怀抱,萧山鱼愣了片刻,才离开那温暖的怀抱,萧山鱼就看向那温热胸膛的主人,眼中闪烁着细碎的光芒,问道,“你何时来的?”
应梵逍细细描摹着萧山鱼的眉眼,轻声叹道,“我一直都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