渡口方向传来持续的低噪,木头与石头摩擦的闷响,间或夹杂着压低了的吆喝。
衙门封了渡口,但总有人要趁夜色做点什么。
隔着几条街巷,闷闷地传进窗子。
我睁着眼,看头顶房梁模糊的轮廓鼻端是客栈被褥,阳光晒不透的微霉,混着逐霄身上那股清苦的香。
她睡在邻榻,呼吸轻而绵长。
本该继续睡的。
可那声音缠在耳里,还有白日里孙瞎子桌上的字,在梦里一笔一划地烧:“江心岛,万灯祭,三日。”
我翻了个身,面朝她的方向。
窗纸透进一丝极淡,远处灯笼的残光,刚好够勾勒出她侧卧的轮廓。
长发散在枕上,一只手臂露在被子外,腕间缠着的帕子已经拆了,借着那点微光,能看见皮肤上淡红色的痂痕。
细长一道,斜斜划过腕骨。
前些日里她结印时血珠渗出的样子,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。
还有她蹲在书场后巷泥水里,指尖拈起那件灰布衫时微蹙的眉;她盯着桌上灯油字迹时,眼底那簇幽暗跳动的光。
这个人……离得越近,越觉得看不透。
把自己裹在一层明艳张扬的红与笑里,里头却全是冰与铁,还有不知积了多少年的,沉沉压着的倦。
像是知道我在看,她动了动,眼睫颤了颤,却没睁眼,只含糊地咕哝了一声:“……还不睡。”
“吵醒了?”我轻声问。
“没怎么睡。”她依旧闭着眼,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,或者根本就没睡沉,“外头那动静,听了快半个时辰了。”
“在运东西?”
“嗯。”她翻了个身,面朝着我,眼睛终于睁开。没什么惺忪睡意,只有一片清醒的、近乎锐利的冷。
“木头拖过石板的声儿,很沉,不止一两件。还有铁器磕碰的脆。”
她侧耳听了一会儿,那些细微的,混杂在夜风与江水声里的响动,在她耳中似乎清晰可辨。
“人数不少,七八个,脚步刻意放轻,但落点乱,不是练家子。”她顿了顿,“在往江边去。”
衙门的人?
未必。刘捕头若想做什么,不必挑这时候。封了渡口,正大光明即可。
那会是……
我正冥思苦想,她掀被下榻,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,走到窗边,将窗纸捅开一个小洞,往外看。
我也跟着起身,凑过去。
街道空无一人,远处渡口的方向,隐约可见几点移动昏黄的光。
更像是火把,被刻意用什么东西罩着,光线暗哑,只勉强照亮脚下方寸之地,排成一列,正缓慢地朝着江岸移动。
更远的江面,雾气比白日更浓,白茫茫一片,吞没了水与天的界限。似乎有一点极微弱,幽绿色的光闪了一下,旋即隐没。
像错觉,但逐霄搭在窗沿的手指,微微收紧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