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日里的鲜活嘈杂,在夜色里沉淀为另一种繁荣。
酒肆茶楼挂起红灯笼,光晕连成一片;沿河长街摆开夜市,各式摊贩吆喝不绝。
卖糖人、演皮影、猜灯谜,人流如织,笑语喧天。
她走得不快,甚至有些悠闲,偶尔驻足看看摊上的小玩意儿,或是侧耳听听茶馆里飘出的零散议论。
关于王宅的流言,像水底的暗泡,不时在各处悄无声息地冒一下头,又被更嘈杂的日常声响盖过去。
我们沿着河边窄巷慢行。水是活的,青绿,映着两岸歪斜的吊脚楼和晾晒的衣衫。
我跟着,目光闲闲扫过桥头卖青团的老妪、檐下补网的渔夫、追着一只瘸腿黄狗跑的垂髫小儿。
她在桥头停下,买了一包糖炒栗子。油纸裹着,烫手,香甜的热气直往鼻子里钻。
“尝尝。”她剥开一颗,栗仁金黄饱满,不由分说便递到我唇边。
动作太自然,自然到我来不及躲闪。微温的指尖若有似无擦过下唇,栗子的甜糯已在口中化开。
她自己亦拈了一颗,小口咬着。
路过一个卖女子饰物的小摊,她驻足,目光掠过在灯光下闪烁的廉价珠花、木簪。
摊主是个热情的大娘,见她注目,立刻拿起一支雕成杏花样的簪:“姑娘好眼光!这簪子素雅,衬你!”
逐霄接过来,在指尖转了转。桃木质朴,杏花刻得粗糙,却别有一番生趣。直接付了钱,将簪子递给我。
““我……”我握着微凉的木簪,纹理硌着掌心,“我用不上。”
“用不上就收着。”她侧眸看我,夜市璀璨的灯火落进她眼里,碎成万千温柔的星子,“就当……是个念想。”
念想。轻轻落在心头,却重如千钧,的确,离师门不远了。
我默默收入怀中,贴紧安神符放置的地方。一纸,一木,仿佛都沾染了她的温度与气息。
穿过最喧嚷的桥头,拐进一条临河的石板小巷。
巷子幽深,两侧是高高的马头墙,将市声隔在外头,只余下我们轻缓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丝竹声。
河风穿巷而过,带着水汽的凉,吹散了身上的暖热。
这里也挂灯笼,却是陈旧的暗红色,照着脚下湿滑的青石板。
传来苍老、拉长调的吟唱,伴着三弦琴干涩的拨弄声。
很小的书场。门脸挂一块被烟熏黑的木牌,上书“听风”。里面散坐着七八个茶客,多是老人,捧着粗陶碗,眯眼听着。
说书的是个瞎眼老者,形容枯瘦,声音却清朗。
“……话说那吴生夜宿荒祠,见泥胎无面,却闻低泣。以手触之,唯觉湿冷如泪,香灰簌簌而落,竟在掌心拼出半个‘冤’字……”
逐霄在门口停了脚步。
她侧耳听了几句,眉梢微动,便撩开那道污渍斑斑的蓝布帘,走了进去。寻了靠墙一张空桌坐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