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

次日一早，魏瑜便传召了白宛玉。

此刻的她，早已褪去了昨日那身灼眼的大红喜服，发髻上象征着身份的金凤钗也不见踪影。

反而一身月牙白的锦缎长衫衬得她身姿愈发高挑，三千青丝松松挽于脑后，一副绝色容姿，叫人见之便移不开眼。

一路行来，交臂的宫女们都在窃窃私语，口中议论的尽是昨夜宫宴上的奇闻，无非是那位镇国侯世子，宁可当众求娶三公主，也不愿娶她这个远道而来的敌国公主。

那些细碎的言语虽刻意压低了声量，却还是一字不落地、添油加醋地飘进了白宛玉的耳中。

白宛玉闻言心头猛地一震，难道他竟是要当众拒婚？

她贵为百辰国长公主，和亲的旨意昭告两国，可她的未婚夫婿，竟在满朝文武面前直言倾慕旁人。这不仅是不喜欢她，更是将她的颜面狠狠踩在脚下。尚未过门便遭此羞辱，往后她在黎国的日子，又该如何自处？

宽大的袖摆下，她的双手攥得死紧，指节泛白，良久才缓缓松开，又攥紧，反复数次，掌心已是一片湿冷。她并非对那位世子爷动了心，只是咽不下这口气。

那是属于她，属于百辰国的尊严，岂容旁人这般轻贱。

自我调节片刻，白宛玉长袖一拂，面上的惊怒尽数散尽。

身后的贴身丫鬟小翠捧着锦盒，看着自家公主强装镇定的模样，心中早已愤愤不平，忍不住低声道“公主，他们黎国怎能这般欺辱您？”

“小翠。”白宛玉的声音平静无波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告诫“记住，我们如今身在黎国皇宫，寄人篱下。纵有万般委屈，也只能打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咽。不该说的话，半句也休要提。”

话落，她自嘲地勾了勾唇角。说到底，她不过是个和亲的棋子，又有什么资格去质问那位世子爷？真是可笑。

说完，主仆二人便敛了神色，朝着御书房的方向缓步而去。

刚行至殿门外，还未等通传的小太监上前回话，就听见一道纤细的声音，从门内传了出来。

“百辰长公主到～”

白宛玉收起唇边浅笑，从容不迫地踏入御书房，抬眼望去，身着明黄龙袍的黎国皇帝魏瑜，正端坐于龙椅之上。

纵使方才听闻的消息，叫她心头愤怒不已，但她面上却依旧平静如水，只款款屈膝欠身，行了个恰到好处的礼仪。举止投足间平添着一份飘逸，眉宇间带着淡漠之色。

魏瑜目光落在白宛玉身上，眸中带着几分满意。这般绝色姿容，这般从容气度，倒真是难得。若她不是百辰国的公主，而是寻常贵女，他倒真想将她指给自己的儿子。如今便宜了赵长安那小子。

不过倒也不算亏，毕竟能借着这桩婚事，将镇国侯唯一的嫡子留在京城，牢牢攥在手心，这才是最要紧的。

“公主快坐，昨夜朕政务繁忙，未能亲自迎接公主，公主莫怪。”

白宛玉心底一声冷笑。昨夜宫中明明大摆宴席，醉翁之意不过是借着和亲的由头，敲打镇国侯，收拢兵权罢了，哪里是真的政务繁忙，只是没将她这个敌国公主放在心上而已。

这般心思她自然不会宣之于口，只敛了敛裙摆，从容落座，声音清淡平和“陛下说的哪里话，宛玉怎会怪罪。”

魏瑜放下手中的奏折，语气带着几分看似温和的试探“昨夜宫宴之事，公主想必也听闻了。赵世子年少意气，一时口快，冲撞之处，还望公主莫要放在心上。”

白宛玉本不在意这位世子，不过是觉得她行事乖张又欠考量，于是淡淡道“陛下言重了。儿女情长之事，本就难分对错。世子心有所属，乃是性情中人，宛玉身为百辰公主，断不会因这点小事，伤了两国和气。”

魏瑜闻言，眼中闪过一丝赞许，却又话锋一转“公主深明大义，朕很是欣赏。只是和亲之事，乃是两国盟约的见证，断无更改的道理。赵世子虽一时失言，但终究是要娶你为妻的。”

白宛玉起身屈膝行礼，语气中带着不卑不亢“陛下放心，宛玉既奉命来黎国和亲，便知晓自己肩上的责任。婚约既定，宛玉自然会遵守。只是……”

她话锋微顿，抬眸看向魏瑜“世子心中既有旁人，强扭的瓜不甜。宛玉不求夫妻情深，只求往后在黎国安稳度日，不辱没两国颜面，还望陛下成全。”

魏瑜抚着胡须，沉吟片刻，哈哈大笑道“好一个安稳度日！公主放心，朕定会下旨约束赵世子，绝不让她委屈了你。”

白宛玉垂眸叩谢“谢陛下恩典。”

“镇国侯与朕乃是一同上过战场的生死之交，朕曾许诺为他的儿女择一门妥当亲事。恰逢你们百辰国递来联姻议合的折子，何况此番平定战乱，赵家父子功不可没。”魏瑜说这话时，目光里全然没有将白宛玉这个敌国公主放在心上，更是摆了赵长安一道。

白宛玉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漫上来。嫁给那个带兵踏破自己家国疆土，伤害无数百辰百姓的人的儿子，这简直是天大的讽刺。更何况，那位世子摆明了心有所属，根本不愿娶她。

魏瑜先礼后兵，她不能说一个“不”字，因为她的一言一行，都代表着百辰国的颜面，绝不能让对方抓住半点把柄。

这般想着，白宛玉压下心头翻涌的委屈与愤恨，缓缓抬起头，唇边漾起一抹得体却疏离的浅笑。

对上魏瑜那带着几分讥讽的目光，白宛玉心中早已将他的盘算猜得七七八八。她静默片刻，而后缓缓勾起唇角“镇国侯乃是黎国的有功之臣，陛下这般安排，实在妥当。”

其实行至半路时，她便已得知自己要嫁的是镇守边境的镇国侯世子。可若真的嫁入侯府，百辰国托付的任务又该如何着手？说到底，还是黎国对她这个敌国公主防备太深，竟连一丝可乘之机都不肯给。

现在知道赵长安对自己心存芥蒂，黎国上下更是对她处处提防。这桩婚事，于他们是牵制的棋子，于自己是困住手脚的枷锁。可那又如何？百辰的荣辱都扛在自己肩上。

而她现在面临魏瑜几番试探，也不得不恳切答应。

等尘埃落定，定要叫他们知道，百辰的公主，从来都不是任人摆布的玩物。

白宛玉说出来的话，言辞恳切，在加上她眼中的真挚，恍惚间让人觉得她这话是出于内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