绿间终于抬起头,镜片后的目光锐利:“在合奏中,统一的标准是最高效率的保障。个人的‘解’必须服从于整体的‘解’。”
“如果整体的‘解’,压制了声音本身更好的可能性?”池反问。他想起本丸,想起三日月他们那些看似不合常理却自成一格的教诲。绝对统一,有时意味着扼杀。
绿间怔了一下,似乎没料到池会提出这种近乎哲学层面的质疑。他沉默了几秒,推了推眼镜:“……下次排练,可以就具体段落进行验证。用录音对比。”
“可以。”池接受这个理性的提议。
离开排练室时,池注意到那位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音乐部长,看着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惊异和复杂的评估。小提琴手和长笛手则凑在一起小声议论着什么,目光不时瞟向他。
池并不在意。他走出旧校舍,夕阳将他的影子拉长。手腕上的符文,在他与绿间进行那几句简短辩论时,曾传来一阵稍显急促的脉动,此刻已恢复平稳。本丸那边,大概已经记录下了一切:技术细节,观点分歧,甚至那些旁观者的反应。
他没有立刻走向校门,而是在中庭一棵大树下停了片刻。这里相对僻静。他微微侧头,对着空气低语:“可以了。”
片刻沉寂后,加州清光的身影从不远处一根廊柱后有些不好意思地转了出来,手里还夸张地举着一个刚从便利店买的纸袋。“啊啦,真巧!我们刚买完东西路过!”
池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,继续朝外走。清光连忙跟上,这次不再刻意保持距离,反而贴近了些,小声问:“怎么样怎么样?那个绿头发的人类,有没有为难你?合奏是不是很无聊?”
“没有。不算无聊。”池回答。他想起和绿间那场关于“标准”与“可能性”的辩论,那比单纯演奏更让他感到一丝……思维的活性。类似于和药研讨论某个灵力模型,或者听三月初用绕弯子的话讲述古老道理。
“那就好……”清光松了口气,但看着池平静无波的侧脸,金红的眸子里又掠过一丝更深的忧虑。他能感觉到,池身上沾染了一丝陌生的气息——不是灰尘,不是他人的灵力,而是一种……浸染过另一种专注领域后留下的、极其淡薄的印记。那是长时间高度集中精神与陌生人进行深度协作后,难以完全擦除的痕迹。
回本丸的路上,池比平时更沉默。他闭目养神,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回放着排练的片段,分析着那些“参数误差”,思考着绿间所谓的“统一标准”与自己遵循的、更随声音本性而动的直觉之间的平衡点。
踏入本丸,药研第一时间迎上进行“数据回收”和简要问询。长谷部则对池竟然与人类发生“艺术理念争执”感到加倍警惕。晚餐时,气氛比平日严肃。
三日月宗近听完药研的汇报,慢悠悠地喝了口茶。
“标准与可能性……哈哈哈,池也开始思考这样的话题了呢。”他的新月眼眸看向池,带着洞悉的笑意,“绿间君是个坚持‘规则’的人,这很好。规则让人安心,也容易让人画地为牢。我们池的‘可能性’……可是连我们这些老家伙,都时常感到惊讶和……需要小心引导的呢。”
他话中有话。池听懂了。刀剑们乐于看到他接触新事物,乐于看到他“有趣”,但必须确保这“有趣”和“可能性”的根系,最终只能深深扎在本丸的土壤里。
“我知道。”池低声回应。
夜晚,他没有练习合奏曲目,而是拉起了另一首完全不同的、自由奔放的现代派独奏作品。琴音充满了试验性的碰撞与不协和,仿佛在宣泄,又仿佛在探索白天被“标准”暂时框住的那些“可能性”。
音乐室外,今夜负责值守的是笑面青江。他抱着臂靠在墙上,听着里面激烈而陌生的琴音,脸上的惯常笑容微微收敛,眸底闪过一丝幽光。
“哎呀呀,”他轻声自语,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,“好像在……试探边界呢。这可不行哦,主公。”
琴声穿透夜晚,回荡在本丸。而在现世,帝光中学音乐部的活动记录里,一个名字被悄然圈起——藤原池。旁边标注着:技术超群,风格独特,难以掌控,需重点观察。
两个世界,两种“观察”,同时锁定了同一个人。而身处中心的藤原池,指下的琴弦震颤,正发出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了的、复杂的新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