池合上文件。挑战性,他承认。合作?他看向绿间。这个人类理性、挑剔、追求完美,某种程度上,他们的行为模式有相通之处:都遵循自己认定的规则,追求极致。与这样的人合作,或许比与那些情绪外放、目的不明的同学打交道更……省心?
“我需要考虑。”池没有立刻答应。他需要回本丸,需要……听听“家人”们的意见。虽然他知道,他们大概率会反对。
“可以。”绿间似乎预料到这个回答,“明天放学后,音乐部有排练。你可以来旁听现有的版本,再做决定。”他拿出手机,操作了几下,“联系方式。决定后通知我。”
交换了最基本的邮件地址后,绿间便抱着篮球离开了,毫不拖泥带水。池独自站在渐暗的走廊里,手里拿着那份沉甸甸的乐谱文件。纸张上残留着打印机的微热和一丝淡淡的、属于绿间的墨水气息。
当他回到本丸,将这份乐谱和绿间的提议放到广间的矮几上时,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。
“合奏?!”加州清光第一个叫出声,漂亮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受伤,“池要和别的人类一起演奏?还要配合他们?怎么可以!池的琴声明明只属于我们啊!”
长谷部的脸色瞬间铁青:“绝对不行!主君!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‘社会化互动’的范畴!这是将您的天赋、您的一部分……公开与他人共享!甚至要受制于他人的节奏!这太过危险,也太过……”他找不到合适的词,拳头握得咯咯响。
药研藤四郎快速拿起乐谱翻看,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分析的光芒:“曲目难度极高,结构复杂。绿间真太郎此人,数据分析显示其严谨、守约、目标导向明确。从纯技术角度,这是一次高水平的音乐挑战。但从风险控制角度,合作意味着更深的绑定、更多无法完全掌控的变量(其他合奏成员)、以及将主君置于更受关注的焦点。综合评估,风险系数高于目前所有已执行任务。”
烛台切光忠忧心忡忡:“主君,演奏需要投入情感……与人类共同演绎,是否会影响您……”
“哈哈哈。”三日月宗近的笑声打断了众人的激动。他放下茶杯,新月眼眸缓缓扫过那份乐谱,最后落在池平静的脸上。“池,你想去吗?”他问,声音温和,却带着千钧的重量。
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池身上。
池感受着那份重量。他想去吗?他想起乐谱上那些复杂而迷人的音符走向,想起绿间那句“更具挑战性”。一种久违的、类似于面对强大时间溯行军或精妙刀法时的探究欲,在心底极细微地动了一下。不是为了与人合作,不是为了被理解,仅仅是因为……“有趣”。
“……乐谱,有挑战性。”他最终选择了一个相对客观的理由。
“有趣……吗。”三日月重复着这个词,笑意更深,却也更加难以捉摸,“我们的池,对现世的东西,也开始觉得‘有趣’了呢。”他慢悠悠地端起茶杯,却没有喝,“既然是有趣的挑战,老爷爷我也不能太扫兴。不过……”
他放下茶杯,新月眼眸中闪过一丝冷澈的光。
“药研的担忧很有道理。合作,意味着你的节奏会被他人影响,你的声音需要与他人调和。这很危险。”他语气依旧舒缓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可以去尝试。但是,池,记住——你是去‘观察’和‘完成挑战’的,不是去‘融入’的。你的弦,只能为你自己,以及你真正的归处而震动。如果发现有任何东西试图改变这一点……”他笑了笑,没有说下去,但话里的寒意清晰可辨。
“我会全程监控所有排练和接触。”药研立刻接口,语气坚决,“并预设灵力屏障,隔绝不必要的情绪感染或深层联系建立。”
“我也会调整本丸的结界频率,确保主君在任何时候,只要想回来,通道都是最顺畅的。”长谷部沉声道,虽然依旧满脸不赞同,但已开始执行三日月的“许可”决定。
池点了点头。他得到了“可以去”的许可,代价是更严密的监控和更明确的警告。这很公平。符合本丸的规则。
夜晚,他独自在音乐室里,摊开那份《风与骨之诗》的乐谱。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模拟着指法。那些音符确实在呼唤某种回应。他拿起大提琴,试着拉出第一主题。
低沉而富有张力的旋律流泻而出,充满冷峻的思索与内在的力量。但很快,他停了下来。不对。谱子上标记着,这里钢琴应该以清澈而富有颗粒感的音色切入,形成对话与对抗。只有大提琴独自响起时,这段旋律显得……有些孤单,甚至突兀。
他放下琴弓,看着谱子上那些等待填充的休止符和标注着“钢琴”、“小提琴”等字样的声部。
合作……原来意味着,自己的声音不再是唯一,甚至不再是完整。它需要等待,需要呼应,需要被嵌入一个更大的、由不同声音组成的结构里。
池安静地坐着,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。腕间的监测符文微微发着光。
他第一次模糊地意识到,绿间真太郎所说的“挑战”,或许不仅仅在于技术的难度。
而本丸今夜格外寂静。没有刀剑在附近徘徊或“值守”,但池知道,每一个角落,都有目光和感知,牢牢锁定着这间音乐室,锁定着他琴弦的每一次微颤,以及他心中那丝名为“有趣”的、细微的波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