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:评估与变奏
期中考试对于藤原池而言,与完成一份每日出阵报告没有本质区别。题目是固定的敌人,答案是预设的刀路,他只需要准确无误地执行。他坐在考场里,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规律而迅速,如同秒针走动。周围同学或凝神苦思、或抓耳挠腮的焦虑氛围,被他周身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。他交卷的时间总是比规定时间早许多,离开时留下身后一片压抑的吸气声和监考老师略带惊异的目光。
成绩公布毫无悬念。年级第一的位置后面,印着“藤原池”的名字,各科分数高得近乎刻板。班主任在班会上念到他的名字时,语气复杂,既带着褒奖,也掺杂着一丝面对非人完美造物般的无措。同学们投来的目光更加纷杂,羡慕、敬畏、疏远,以及愈发明确的“那不是我们同类”的认知。
池对此毫无所觉,或者说,毫不在意。他在意的,是随着成绩单一同下发的、正式的文化祭班级活动策划案终稿。
经过一番争论,他们班最终定下的方案是“世界咖啡馆”——划分几个不同国家风情的小区域,提供简单的特色饮品和点心,由同学轮班担任服务生。一个安全、中庸、适合大规模参与的选择。池的名字被列在“后勤物料准备”和“轮值服务生”名单里,字体工整,不容拒绝。这次,他没有再公开反对。如同接受出阵指令,他默认了这项班级“任务”。只是,他注意到黑子哲也的名字,同样列在服务生轮值表上,而且排班时间与他有两段重合。
“藤原君,”下课后,黑子走到他桌边,手里拿着排班表,“关于文化祭的轮值,如果你对服务生的部分有困难,我可以尝试和委员长沟通,调整到后勤组。”他的提议很直接,基于对池在班会上那次强硬拒绝的观察。
池整理书包的动作停顿了一瞬。调整?这意味着额外的沟通、解释,可能引发新的关注和讨论。而按照现有安排,与黑子一同轮值,恰好提供了符合“深度良性互动”要求的、稳定的共处时间与共同任务。这比在午休庭院里沉默地喝草莓牛奶,更接近药研报告中定义的“合作性互动场景”。
“不需要。”池拉上书包拉链,站起身,“按安排就好。”
黑子冰蓝色的眼睛看着他,点了点头:“好的。如果有需要,随时可以提出。”
池离开教室时,能感觉到背后来自几个同学的小声议论。他们大概在猜测他这次为何如此“合作”,或者,在议论他与黑子之间那种旁人难以介入的、沉默的默契。他不在乎。
回到本丸,关于考试成绩的询问只是例行公事。刀剑们对他的智力从未有过怀疑,那份完美的成绩单不过是又一次验证。真正的关注点,迅速转移到了文化祭的安排上。
“咖啡馆服务生?”烛台切光忠正在准备晚餐的食材,闻言停下刀,眉头微蹙,“主君需要为人类提供餐饮服务吗?这……”他斟酌着词汇,似乎觉得这有损某种尊严,或是过于抛头露面,“是否需要我提前为您准备一些更得体的‘服务’培训?比如标准的端盘姿势、问候语……”
“不需要。”池换上家居服,“按照正常流程做就可以。”他看过药研提供的“常见校园祭典服务生行为指南”,步骤清晰,没有难度。
“但是,主君,”长谷部的声音带着紧绷,“与那么多人近距离接触,还要应对可能的突发状况……是否风险过高?我认为应该申请免除这项任务,或者至少由我们提前对活动场地进行彻底的净化与布防……”
“长谷部,”三日月的笑声从广间传来,打断了长谷部的焦虑,“让池去体验一下,也无妨。毕竟,这也是‘社会化’的重要一环嘛。端茶递水,观察人类在放松娱乐时的各种情态,说不定比课堂更有趣呢。”他端着茶杯走出来,新月眼眸落在池身上,“不过,排班表上,那位黑子君似乎和池在一起?”
“嗯。”池应了一声。
“哦呀,这可真是巧妙的安排。”三月的笑意深了些,“共同任务,确实是增进了解的好机会。药研,你觉得呢?”
药研藤四郎从手中的便携式监测终端上抬起头,镜片反着光:“从数据模型看,在结构化任务中合作,比非结构化社交更能有效观测目标人物的责任感、协作能力和应急反应。重合的轮班安排,将提供至少两个密集观察窗口。建议主君把握机会,收集更多互动样本。另外,”他转向池,“根据最新调取的校园灵力地图,文化祭期间人流密集,灵力场会变得混杂。您手表上的强化监测模块已经就绪,请务必全程佩戴。”
又是一重保险,或者说,枷锁。池点头表示知道。
晚餐后,池没有立刻进行晚间练习。他独自走到本丸存放杂物的一间偏室,那里有一些烛台切和歌仙购置的、用于研究现世风俗的器物,其中就包括一套仿制的咖啡馆杯碟。他拿起一只白色的瓷杯,很轻,边缘光滑。他试着模拟端托盘的姿势,走了几步。动作平稳,杯碟纹丝不动。太简单了。
他放下杯子,目光落在虚空。服务生……需要微笑吗?药研的指南里提到“适宜的表情管理有助于缓和氛围”,但没有强制要求。黑子哲也做服务生时,会是什么表情?大概还是那样平静无波吧。自己呢?池想象了一下自己试图调动脸部肌肉做出“微笑”这个动作,感觉异常陌生且……无意义。为什么要对陌生人笑?仅仅因为他们付出了货币(校园代币)换取饮品?这种基于交换的短暂关系,值得耗费表情吗?
他放弃了练习表情的打算。保持平淡即可,反正他也没有热情需要传递。
文化祭当天清晨,本丸的气氛比平日更显凝重。池换上校服准备出门时,发现加州清光和大和守安定“恰好”也要去万屋采购,会“顺路”与他一同使用一段时空转换器。山姥切国广则默默地将他平时随身携带的、装有手入工具和应急灵符的贴身小包,又仔细检查了一遍。
“只是学校的活动。”池陈述事实。
“我们知道呀!”加州清光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轻松,“就是想送送你嘛!今天人多,要小心哦!”
三日月站在廊下,朝他挥了挥手:“玩得开心点,池。记得,看看就好,不必太投入。”
不必太投入。池记下了这句话。
帝光校园今日彻底变成了喧闹的海洋。各色装饰、招牌、穿着奇装异服的学生充斥视野,欢呼声、音乐声、叫卖声混合成高分贝的噪音洪流。池手腕上的监测符文持续传来轻微的、表示“环境灵力场复杂”的震动。他面不改色地穿过人群,走向自己班级的教室。
教室已经被改造成咖啡馆模样,桌椅重新排列,用廉价的装饰布和纸艺区分出不同区域。空气中飘着速溶咖啡、茶包和微波炉爆米花的混合气味。池找到后勤区,换上统一准备的、略显粗糙的围裙。黑子已经到了,同样穿着围裙,正在清点纸杯数量。
“藤原君,早。”黑子打招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