师兄是他的那柄剑!
这究竟是怎样的渊源!邬筠飞速回想在来学宫前在巨容山度过的日夜,剑灵生命以百计以千计,哪是他一介小草灵几年就能养出来的!
现在的溯洄中,棠书那平白的一声“卫茅”如雷霆炸响。邬筠怔怔地问自己,如果——那柄剑在送到他手中之前,就已经有剑灵了呢?
如果,卫茅真的就是曾经侍奉在白娘子身边的一柄剑呢?
时隔久远,临行学宫前,巨容山的嘱咐犹在耳畔。这柄剑,是劫花剑,能替你斩劫花,断劫缘。
这句话他听过两遍。邬筠捂住脑袋,苦苦回想,他出生之时,并不如人间婴孩那般能自如睁眼,当时好奇,瞧过说话人一眼。那一眼,对方是怎样的呢?
他放下手,想起来了!
身着袈裟,慈眉善目的假面,目视慈悲的注视后面藏着什么,劫花剑系着红绸,冰冷地同他一起卧在襁褓中,小小的他哭得厉害。可为什么,后来,那么接受呢?
有个声音告诉他,邬筠,你在这里的记忆被抹去了。
话音未落,像有什么擦除了心地角落里的积聚的乌云似的,少年清楚地看到,年轻的法海俯身,手捻着珠串,在口中喃喃念了一句什么,然后笑着望过来。
邬筠被定在原地,不能说话。
他有些难以呼吸,呆了几息,猛地意识到自己停滞了,趴在地上剧烈地喘息起来,所以小时候爹娘口中的“贵人要你出家劫才能好,我们不肯,折中送的学宫”的“贵人”是法海?
脑海简直糟成一锅乱麻,那他来学宫是被法海计划好的吗?他看向无知无觉从怀中掉出的府隐,猛地跪身将她兜抱起来,紧紧抱住,那他遇见她呢?
狐狸呼吸绵长,唯有她的鼻息是带着一丝暖意的,邬筠拥着它,绝望地想,法海功力如此都不能让他彻底抹除记忆,府隐她才是……法海的目标。
少年恐惧失去的眼泪一豆豆打在府隐火红的爪缝里,胸前,腮边。他一边哭一边擦眼泪,府隐既然从进钱塘门时就打意留下,必定会留后手的对不对?
身前,刚化形的棠书被卫茅削了半臂肩膀,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,少女拿着卫茅在铲土,坑已有大半人深,她面庞冷静地将棠书埋进土里,做与先前相反的动作。
这就是棠书口中的救命恩人,她在花田前千等万待,府隐没告诉她是谁要杀的他。小青姑娘吐着血说要杀了剑灵,当是知道了真相。她的师姐瞒了她,她的师兄一直不告诉她。
“对不起。”少女突然开口。
棠书眨巴眨巴眼,“‘对不起……’是什么意思?”
少年府隐:……
她默默起身,提着棠书的断肢打算连着一起掩埋,被对方阻拦道,“那个那个,姐姐!这个送给你,可以做个椅子!”棠书眼睛一亮,捕捉到自己想要说的话,“海棠木椅。”
“谢了。”少女瞧了她一眼,在她头上挥下最后一剑土,“我们会再见的。”
四周又恢复了安静。
邬筠没有跟上去,他卧在原地,过了一阵,却又再度听到熟悉的脚步声。
是府隐,邬筠屏息,她走来走去,如此过了一个时辰,邬筠扒开草,瞧见她。
她在原地走圈,神色比较平静,邬筠想她真的可能是在等过去的自己,起念溜走。
伏地,像爬行的什么东西,匍匐前行,手臂要前撑,以免压到狐狸。
他一直朝着一个方向,直到身体悬空,发现是一处悬崖,才抹了把汗,长出一口气。
眼前是熟悉的鞋面,又是一个府隐。
邬筠一愣,被发现了?
他起身。
她的目光毫无波澜,最近似从冰棺中破冰而出的她,顺着府隐看的方面,邬筠向下望去。
下一息毛骨悚然。
该怎样形容那样的画面?
万千光丝勾勒出一张覆盖学宫的大网,在每一个小小领域中,少女在其中或神色警惕的行走,或用力挥剑,或四处察看,她们互不打扰,像处在不同时域。在她们的上空,都有一个长得与她们一般无二的自己正默默盯视着下面。
方才走圈的少女似有所觉,往邬筠的方面看来,遥遥一望。头顶顿时有人挥剑,少女顿时像失忆一般,继续怀疑地在树林中行走。
这么多自己,这么多府隐!邬筠看向悬崖上的这个总监兵,不由问道,“府隐,你在做什么?!”
对方神色冷然地瞧着这张弥天大网,像在线,却久久没有回应,直到邬筠扣住她的肩使劲摇摇,她才像回神,第一息便皱眉,“你是谁?”
他将自己的问题又问了一遍。
“你不能出现在这里”,她完全答非所问,伸手向邬筠袭来,身后就是悬崖,千钧一发,怀中有毛茸茸的东西蠢蠢欲动,要跃至对方胸前,邬筠瞳孔紧缩,不能遇见!
他捂住狐狸,脚尖后撤,仰身退入悬崖!
跌落只一瞬间,罡风削碎头发,却见有人纵身一跃,同他一并下坠。
邬筠看不清一切之前,记得空中罗网一声巨响,寸寸碎折,断裂如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