惊恐还是伴随着我，我有时醒来是白天有时是黑夜。我不再关心周围的人，我忘记了阿娇，忘记了时间，忘记了存在。

直到某天我做了个梦，病房里，病床旁边，站着个人，她眼睛通红，眼皮肿胀，人很憔悴，她问我。

“为什么你还活着，我的女儿喃？，我的阿娇呐？。”

她用手掐着我的脖子，把我按在床上，我笑着看着她，只有她，只有她懂我，我多想死。

我的眼珠快要从我的眼窝里胀出去了。

最后，我没有死掉，护士把她拉走了。

某天，我身体好了很多，我有力气了，我从床上起来了。

那天的天气好好吖，好像是春天了吧。

多好的天气啊，多适合从那个窗口跳下去吖。

我走向那个窗口，坐在窗沿边。看见下面有孩子在玩，医院外的路口车来车往，有学生模样的人背着书包。

我用尽力气，站上了窗台。

“乖乖吖，我的乖乖。”

我爸冲了过来，把我从窗口拉了下来。

“乖乖吖，我的乖乖，你不要想不开吖。你想想我们，你妈，你奶奶还有我。你真的从这跳下去了，我们还怎么活吖。”

在生与死的夹缝里，一端是求我活着的父亲，另一端是阿娇，她什么话也没有说，她背对着我，那条因为我怕痛而没有割开的绳子从我的血管里长出，另一端在她那里，她被那条绳子绑着，那条绳子不知何时长成了我的血肉。

后来，我出院了，回了家。我爸说让我转学，去市一中，我同意了转学。

我开始收拾东西，然后在抽屉里看到了那本从她那里借来的书，那本《霸王别姬》。封面是很抽象的画，画着京剧扮相的霸王和虞姬。

翻开书，第一句话就让我想要读下去。

婊子无情，戏子无义。

无情无义的又何止是婊子和戏子，看书的我也是。

小说的情节和电影一致，只是结尾有一段发生在香港的故事，未拍进电影里。

在那里，在香港，程蝶衣和段小楼重逢，程蝶衣还在唱戏，段小楼却落寞的，苍老的像一片枯黄的树叶。他被时间和苦难蒸煮的，不再新鲜，不再有生气。

他们去“浴德池”泡澡，像小说最开始那样，赤裸坦诚。

段小楼求程蝶衣，找到菊仙的骨灰，送到香港。程蝶衣不答，只把头埋进池子里。段小楼求他，求他不要计较，说他和菊仙的事情已经过了。于是，有了下面这段程蝶衣的内心独白

“他是知道的！他知道他知道他知道！这一个阴险毒辣的人，在这关头，抬抬手就过去了的关头，他把心一横，让一切都揭露了。像那些老干部的万千感慨：“革命革了几十年，一切回到解放前！””

“段小楼知道，知道程蝶衣喜欢他，他知道。”

“呀！真的吗？”阿娇弯腰探着头，想要看清楚。

“这里，这里，这段话。”

我把书推向她那边，指着那段话给她看。

“还有，我发现整本书里最懂程蝶衣的其实是她的情敌菊仙。”我翻到书的前面，在“自古道兵胜负乃是常情”这一节。

“段小楼被日本人抓了，菊仙求程蝶衣搭救，他俩像是在争段小楼的冠名权。菊仙嘴里说着“小楼”，攀着这层关系叫程蝶衣‘师弟’，程蝶衣却又让菊仙拎清楚，他不是菊仙的师弟，是段小楼的师弟。然后两人又“姊妹情深，达成协议，他救他回来，她就必须离他而去，李碧华究竟怎么想到的。一个女人去求一个男人救她丈夫，而她知道这个男人喜欢她丈夫。你说，这么复杂的感情，她怎么会想象到，再写出来。”

“复杂的感情吗？你知道吖，小瑜。”

阿娇说完，像飘在空中的泡泡一样，吧嗒一声，破碎了，只剩下淅淅沥沥的小雨点，落在我的眼前。但他们又不是真实的，阿娇不是，所以这场雨也不是，这场雨其实落在了我的心里。

我知道吗？我只知道在以前，我有时很想你，会给你发照片；我现在不会想你了，也感觉不到自己喜欢你了，我不敢喜欢你了。那些愧疚吖，后悔吖，自卑吖还有不安吖，难过吖……。好多好多的情绪他们已经和你的名字联系在了一起。你不在了，但是他们像石头压着我。原来不喜欢你，不需要离你很近，像两夫妻一样睡在一起；也可以理你很远，隔着生死。

我又怎么忍得住不见你。你的故事讲完了，我还有好多好多故事没有讲给你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