骆淇下葬那天,郑策第一次去看了欧阳长乐,在她墓碑上放了一朵花。来的时候在路边摘的,她觉得很美,顺手就摘了。
所有人都离开后,骆远方一个人在这里待了很久。
他和骆淇这辈子就是冤孽。骆淇因为他眼睛问题停止了一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行程,但他又为了骆淇放弃了多少?
两个人都无可厚非。
算来算去,谁拖累谁已经算不清了,乱麻一样交织在一起。
但这团乱麻的中心,却被两人一同精心呵护着一朵玫瑰,能够在每个春日初阳下绽放。
骆淇一辈子都想出去走走。
她这也算朝闻道,夕可死矣吧。
*
毕业后,郑策和骆远方还是回到了游仙。
如果非要问为什么,大概是因为怀念。
这是他们共同的决定。大城市虽然有很多机会,能包容上千人的梦想,但他们已经拥有了全世界。
这里有熟悉的人,有熟悉的地方。
这里没有山姆盒马,没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7-11和全家,没有通宵达旦的写字楼,也没有时刻不停的地铁。公共交通只有公交车,甚至连滴滴打车都少之又少。
更不会再有爆满的演出话剧音乐会。
这里同样也不会有大城市的礼貌,虚伪,疏离和焦虑。
这里粗鲁,热情,松弛而更富有浓浓的人情味儿。
他们可以趁着三厂还没重建,铺张毯子在废墟的楼顶;可以路过五元店随手顺一袋旺仔奶糖;可以挑个晴朗的早晨沿着溪流而上,去个人烟稀少的地方……
郑策和骆远方回九中看了一圈。
正值夏季,红墙风动,其上爬山虎像千层蛋糕层层叠叠,波浪滚滚。
“离开高中好久了。”
郑策这样说。
说完她也楞了下,没想到有一天也可以说出这样的话来。
郑策还记得第一次来九中的时候,觉得这里好大,陌生的同学成群结队在走廊里穿梭,她渺小得像只蚂蚁。
今天再来到这里,发现学校也不过步行十分钟便能走通。
曾经的抗拒和抵触原来也如此渺小。
他们在这里有过收获,有过失去。追寻过遥不可及的梦想。
他们接受遗憾,接受不圆满。在故事的最后也接受了自己。
“何仙姑!”安城北忽然大叫。
旁边一个班的学生听后,默契地哄堂大笑。
柯言先是怒发冲冠,想着谁胆子肥了,脸皮厚了,头盖骨硬朗了。转头看见三个出落得人模狗样的老学生,她呆在了讲台上。
柯言相比较之前也更成熟了,出来的时候,眼角似乎挂了点泪。
她说自从他们这一届毕业后,学校里好久没人这样叫她了。
柯言忽然想到什么,指着安城北对班里的同学们介绍:
“这位就是把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,翻译成守着窗户,怎么就我长得这么黑的学长。”
此话一出,安城北百年不红的老脸被一群年轻的眼睛齐刷刷盯着,难得浮起晚霞。
这天郑策回去后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阳光晒在背上的温度都是熟悉的。
她趴在桌上,耳边窸窸窣窣声音不断变大,还有电脑开机的声音在房间里回响。
她起身。
发现自己此刻正坐在教室最后排的角落里。
背后就是蓝色垃圾桶,她刚来这里就扔了只死老鼠进去。
讲台上,柯言还是假正经的复古穿搭。一根粉笔被狠狠杵在黑板上,像一根烟头烫在值日生心头。教室里逸出一声心碎的呜咽。
讲台下,每个人陷入各自的梦境和幻想,同时面对着黑板发呆,想到什么,快要扬起嘴角的时候猛然和柯言对视,立马换上严肃脸,重重点头,表示对柯言刚才的讲授受益匪浅。
柯言怎么会不懂,一把从某个女生课桌里掏出一本言情小说。
全班乌糟糟地起哄。
“郑策。”
柯言点名让她回答问题。
“到。”
郑策急忙回答。
但在说出口的一瞬间,教室里空无一人。
郑策愣着,心里也跟着空了片刻。
窗外风云突变,飘飘扬扬竟下起雪来。
楼下传来喧闹,郑策脚步迟疑走向窗边。
下雪的缘故,天是铅灰色的,她看见一波波的学生裹成棉冬瓜背着书包往远翔楼赶。
同学们埋着头往前走,背景的墙上是潇洒的红色行楷。
像他们的披风在雪里飘扬:
明年此日青云去,却笑人间举子忙。
棉衣摩擦的嘶嘶声响逐渐变近,郑策转身。
有人来了。
徐思彤是第一个到的。
她打开教室顶灯,坐在座位上搓了搓手,又将袖子拉长,只露出两根手指,缩手缩脚的,便翻开英语书开始背单词。
郑策只知道徐思彤最后考得很好,但徐思彤貌似仍不满意,郑策没想过她每天竟然这么早就来教室。
郑策记得以往的每个冬天,棉衣袖口都脏得很快。写一会儿作业,手指便会冻僵,只能哈口气伸展伸展手指。此时右手小拇的指关节处早已被墨水沾得黑漆漆一片。
她下意识去摸自己手指。
才快发现四五年了,中指第一个关节处的茧子快要彻底消失了。
她模模糊糊还记得教室前的饮水机,课间五分钟里,绿灯就不会亮,一直在红灯加热中;记得教室角落里的读书角是一人捐一本书设立的,但很少有人去翻;记得每次考英语完形填空,选项和文段不在同一页的时候,需要不断翻来翻去找答案的烦躁……
毕业那天,柯言说根据谁谁的推算,他们会在很久很久之后再次于九中重逢。
郑策不知道他们是否还会相聚,但她知道,她现在很怀念那个一起取暖的冬天,一同奋斗又互相挥手告别的夏天。
醒来后,郑策胃病犯了。
昨天三人拖着柯言一起去学校门口的旋转小火锅吃了顿饭,还被调侃现在上不进去班的,和当年读不进去书的原来是同一批人。
就差点指名道姓骂他们是社会的眼屎了。
骨子里与生俱来的怕老师情节,让郑策羞愧地闷头吃了很多,而那天早上又没吃早饭,这才把胃病给引了出来。
骆远方这才知道这两年没人看着郑策,这人天天吃豆汤泡饭,胃给吃出了问题。
郑策不想跟他狡辩,一把将人抱住,往骆远方怀里拱了拱,怅然道:
“时间过得好快呐,忽然有些怕变老。”
“还有我这个老头陪你个老太太,怕什么。”
骆远方也将她搂紧,叹了口气。
“我们还要活很久很久。”
然后他继续铁面无私:“我去给你熬药。”
*
他们在游仙定居下来。
郑策每天给骆远方买动物肝脏和绿色蔬菜,各种补充维生素A。骆远方每天给郑策买小米山药等养胃必备的食物。
两个人将对方喂得饱饱的,给安城北看得馋馋的。
郑策去了一家报社上班,每天下班前都会收到骆远方一张照片,表明他在楼下哪个角落等她。
第一天收到的时候,郑策跑得急,一把将人抱住,惯性带着两人连退好几步。
郑策才忽然察觉,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奔跑着去见一个人的快乐了。
她踮起脚,大方地给了骆远方一个吻。
然后从包里掏出唇膏,对骆远方说:“啊——嘴巴张开,你嘴都起皮了。”
“不能直接亲嘛?你嘴上有唇膏。”
骆远方抱紧她的腰,让郑策靠在自己身上。
“不行,量太少。”
此时的郑策公私分明,举着唇膏对骆远方说:“啊——”
院落旁的老榆树枝叶茂密,将两人在角落的密语给挡的严严实实。
……
春天,骆远方带郑策去镇上唯一一家咖啡店参观,郑策挤眉弄眼说又贵又难喝,不划算。
但刚开门进去,店员们对着骆远方就齐声喊:“老板好!”
吓得郑策差点咬着舌头。
骆远方低声对郑策道:“以前不是想开咖啡店嘛,你家的,你来改良。”
……
回来后的第一个清明,郑策神秘兮兮让骆远方等在老房子路口。
然后她开了一亮红色轿车去接他。
“骆远方,我们来接你啦!”
郑策按喇叭,一手扶着方向盘,将头伸出窗户笑着叫他。
骆远方隔着轿车窗框和她接吻。
……
夏天,四个人会坐在路边看着车流来来去去,顺便坑五元店的冰淇淋,仍由安城北在柜台边骂骂咧咧。
郑策怀旧,吃小学生娃娃头。骆远方拿贵的,吃四个圈。骆乘光偏要吃绿舌头色素,江蔚云贪心地抱一袋儿的雪碧冰块儿,吃得嘴巴合不拢。
郑策喜欢这里的夏天。
仰着头走路,视野范围内只有香樟的枝丫,耳边的声音都似乎消散了,世界变得很安静。
她也不怕摔倒。因为衣摆永远被骆远方牵着。
……
没有骆淇的不知道第几个春节,四个人围在家里看春晚。
一人接一句小品台词。
郑策:“我再来一个,你们肯定都知道。下蛋公鸡。”
骆远方立马接上:“公鸡下蛋。”
骆乘光耸耸肩:“公鸡中的……”
他看向江蔚云。
“战——斗——鸡!”
江蔚云亮着嗓子喊。
他们都默契地没去看墙边立柜上骆淇的照片。
所以骆淇。
新年快乐,万事如意。
骆淇的笑永远定格在连阳的那张照片上,她似乎在接上江蔚云的最后一句:
哦——耶!
电视里,歌舞表演不休。
窗外冰天雪地,他们围在热气腾腾的火炉边,又是一年。
郑策微笑着靠在骆远方怀里,给江蔚云讲她写的故事。
她的手放在骆远方膝盖上,手指偶尔动一下,骆远方也跟着动,就像真的牵了一根绳那样,前世有缘。
回想起来,也许这一路的故事并不曲折,但这也是因为他们曾一点一滴地经历过。
刻骨的,洇成泪水,最后也只剩下盐渍一圈的痕迹;铭心的,予以深藏,那是他们来过的证据。
复杂的,永远是生活本身。乱麻也不用太着急去理清,万一理太快就结局了呢?
跨年倒数,鞭炮噼啪,窗外烟花升空,点亮黑夜。
骆乘光识趣地拉着江蔚云去窗边看。
郑策靠在骆远方怀里,微笑着仰头看他。骆远方一边捏着她的手指,低头吻上她的唇。
虽然不是所有的故事都圆满,但是……
你们,万事如意。
[全文完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