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,桂树即将开花的季节,天气像闷在锅里蒸腾,这样的气候被起名为“木樨蒸”。
郑策刚给骆淇通完电话。骆淇最近忘性更大了,第二天就能忘记前一天的事情。郑策有点担心。
宿舍楼下,垃圾桶边分拣垃圾的清洁工穿着不知道哪一届落下的深绿色军训服。
身旁路过的几个女孩儿又抱怨某个网站并发数已满,毕业论文遥遥无期。骑着电瓶车迎面而来的人像是屁股痒,挺直了脊背在车上打着哈欠妖娆地扭来扭去。
像根长在电瓶上的花园鳗。
郑策穿过他们,朝出租屋的方向走。
经过路口被一名新生拦住问路,郑策又想到她和骆远方搬行李搬得大汗淋漓的那个午后。
仿佛还能在繁茂树荫中听见一两声蝉鸣。
今天一整天都莫名闷热,郑策回到出租屋给自己拌了碗面。
尽管她竭力保持这房子的原样,但骆远方毕竟也没住上几个月,他存在过的痕迹已经很淡了。
冲了澡躺在床上,郑策非常难得地,接到了骆远方的电话。
按理来说,骆远方这会儿应该是半夜熟睡的时候。
郑策下意识知道有什么事发生了。
她接通电话,喂了一声。
“郑策。”
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低很哑。
骆远方在深吸了一口气才开口:
“骆淇离家出走了。”
按照骆淇留下的信,她应当是策划了很久。
说实话,郑策并不意外。郑策第一次认识她,就知道她一直都想出去。
骆淇有颗向往自由的心,老早就在发黄的本子上记录了自己最想走的一条线路。
教骆淇使用智能手机订酒店,买外卖,买火车票的时候,没想到她真的在筹划这样一天。还有落到实处的果断。
佩服骆淇的勇气,震惊她的决绝,对她的不理解……
郑策听到这个消息后,太多的感觉涌现,以至于让消息本身显得不太真实。
但很快的,她立马想到骆淇最近记忆衰退,很有可能是阿尔兹海默症的前兆。
这种时候,可不能出去。
她连忙问骆远方现在的情况。
墙角的八宝橱最上面一层,还放着骆淇给郑策的水杯,上面印着她在照相馆拍的天安门照片。小老太太笑眯眯盯着镜头,精神矍铄。
郑策一时看得有些失神。
骆远方说骆淇在信上交代,骆乘光和江蔚云成年之前的生活费,她悄悄留给了万杨,之后就麻烦万杨养个几年。
骆淇说不用谁来给她养老,她要放肆一回。
她说她想好了,可能会死在路上。
但是她这辈子真的想出去走一次。
在一个天气晴朗,百花盛开的日子,她想到处去看看。
“本子。”
郑策想到什么立马坐直,“客厅立柜的抽屉里,骆淇的本子上有她一直在规划的路线!”
“她把本子拿走了。”
骆远方说,“但我之前给那页拍了照片。”
骆远方停顿了下,“郑策,我得去找她……”
“我可以……”
郑策还没说完又被骆远方打断。
“郑策。”
她甚至听见骆远方长长吸了一口气,但声线在颤抖。
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。
而出于直觉的,郑策不想听下去。
“郑策,房子到期了就退了吧。”
骆远方说得极轻,他手中捏着上回去连阳两人拍的拍立得照片。但他又怕太用力给捏皱了,猛地松手,照片摇摇晃晃飘落,啪得一声落在地上。
骆远方周围的环境很静,这一声,像是敲在他神经上。
忽然抓空的手指蜷缩了下。
电话那头,郑策沉默了很久。
就在骆远方以为她挂了电话的时候,她沉着声问:“能视频么?”
郑策脚边放着一个刚到的快递盒。
是她算着时间存钱送给骆远方回来的礼物——一架无人机。
她们刚在一起的那个暑假,在山上,郑策记得他说过他想要一架。
“算了吧。”骆远方说。
“还回来么?”
“回不去了。”
“不再……”
郑策咬着下唇,疼痛掩盖,不让声音出现太多破绽。
“试试了么?”
依旧是沉默。
半晌,电话那边才说出一个字。
“嗯。”
骆远方话刚出口,就听见对面一阵忙音。
郑策果断挂了电话。
骆远方在黑暗里停滞了很久,才伸手摸索着压下门把手。
刚开门,一股烟味扑鼻而来。
男人叼着烟看他无神的眼睛。
“你奶奶那边……找到人了。”
男人抖了下手里的纸张,发出沙沙响声,他吐出一口烟雾。
“今晚跟我走,我在这边医院有熟人给你看眼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