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思彤在国旗下演讲,骆远方和她讨论那女生是不是自己班的,安城北穿着睡衣姗姗来迟,嘴里还煮粥一样,不停地吐槽早上的遭遇。
那时候,看着徐思彤在台上滔滔不绝,郑策就觉得人和人之间差别很大。
但那时台上的小姑娘和眼前的这些人相比,又青涩太多。刻意记下的小动作,显得生疏又多余。
研一的比大一的干练,博一的比研一的沉稳。
郑策也希望自己能这样慢慢地成长。
就像小孩个子长太快了骨头会痛,如果小的时候一下子经历太多事情,再开朗的人也会失去了那份童真的。
夏秋之交,正是乱穿衣的季节,走在路上,能看见左边来人穿短裙短袖,右边的人已经套上呢子大衣。
相比较而言,在学校里的郑策夏天总是T恤配长裤,秋天便是卫衣配长裤。百年不变,方便又舒适。
主要是懒。
这天宿舍里纸巾用完了,郑策睡到中午,套了件灰色卫衣打算去超市一趟,顺便买桶泡面当午餐。
蓬头垢面没关系,郑策早已习惯兜帽往下一拉,趿一双拖鞋在校园里穿梭。
反正没人会在意。
不过她不知道自己每次这样出门,方圆三步内都会没有人烟。
因为帽檐压得很低,只留出一个鼻尖在光线下面。又因为她气质突出,旁人视角里,如果给她拿一根狼牙棒抗在肩上,也会毫无违和感。
所以都害怕地躲远。
但困得眼皮都快睁不开的郑策感受不到这些目光。
跟要冬眠了似的。
骆远方发来消息:【今天有课吗?】
郑策:【无。】
骆远方:【在干嘛?】
郑策穿太少,按键的手指冻得僵硬,她瞥了眼旁边光着两根腿的姐妹。
心道佩服佩服。
郑策蜷了蜷手指,继续打字:【去超市买纸。工作结束了?】
骆远方没回复,反而问:【是门口有一株老榆钱树这个超市么?】
!
郑策忽然在北风里惊醒:【你在哪儿?】
【榆钱树下面。】
下意识的,郑策一着急,把心里话给发了出去:【我没化妆!】
骆远方:【?】
骆远方:【你满眼被眼屎糊住,睁不开眼睛的样子我都见过。】
郑策:【……】
郑策:【绝交吧。】
校超在山坡上,上去得要爬一段楼梯。
往日郑策都是走走停停,要了老命生无可恋地爬。今天腿上跟装了马达一样,恨不得三步并作两步。
于是,由于上楼梯跑太快,到最后一级台阶,她差点腿一软又滚回去。
看见榆钱树下那人,郑策气喘吁吁跑过去,满眼惊喜:“你怎么又来了?”
“又心疼钱?”
骆远方揶揄她,伸手替她理额前的头发。
余光里,郑策发现有人在看这边。
她才注意到这家伙为了见面应该是打扮过。
高中的时候就臭美,这一毕业,穿搭方面简直放飞自我。
帅得惨绝人寰。
啧。
她一把挽住骆远方,默默宣誓主权。
骆远方知道她的意思,笑着抽出手,揽着她的肩,搓了下。
“怎么穿这么少?回去加件衣服,带我出去逛逛。”
说是带骆远方逛街,实则郑策硬着头皮在路口用缺德导航导了几次路线,绕了几公里,也没找到想去的餐馆。
“要不随便吃一家吧?”郑策在风中绝望地回望骆远方。
“行,你喜欢吃哪家我们就去哪儿。”
郑策绞着手为难。
骆远方这才觉察出端倪,问:“这附近哪儿餐馆多?”
郑策看着他。
“哪儿晚上比较热闹?”他又问。
郑策不语。
郑策知道,纸包不住火喽。
“那你知道些什么?”
郑策打了一个喷嚏。
骆远方从对面递来一张纸。
为了不在风里冻成傻子,他们真就随便找了一家餐馆。
“老实交代。”
骆远方神情严肃又给她抽了张纸。
郑策低着头,抬眼看他,眼神触碰上,又躲回去。
她捏着鼻子道:
“就是你猜的这样……”
骆远方气得深吸一口气,想要说的太多,无从下口。
他郁结地看着郑策,又看了会儿外面街道,最后拿起桌上的茶杯,不知道在忙些什么,猛灌一口,又重重磕回去。
“那你平时都干些什么?”
“吃饭,睡觉……”
郑策声如蚊蚋,搂一眼骆远方,立马补充,“图书馆上自习。”
骆远方还盯着她。
这回不好糊弄了。
郑策小声道:“兼职……”
两个字糊在一起,听起来跟“胭脂”一个音。
说完,郑策又立马解释,“你不要生气。”
骆远方盯着郑策,半晌,朝后靠坐,慢慢笑起来。
“我早猜到了,你闲不住的。”
“也行。”
他无头无尾地来了句,“以后一起逛。”
郑策没太懂,但如蒙大赦,立马有眼色地顺着台阶就下,迅速转移话题。
“好啊,好多他们都习以为常的连锁店,我一次也没进去过,我们下回一起去逛,还有那家……”
饭后骆远方提了一个地方,郑策果断说她有印象,非要带路。
结果两人七拐八绕,差点没招了去求助麻将馆里的叔叔阿姨们。
骆远方叹口气,牵住郑策慌乱的手,换了个说法。
“我带你去一个地方。”
路上,他们分享耳机里的音乐,牵着手,在风里感受对方的体温。
路过校门口,遇见一个在北风里一边骑自行车一边看书的男生,骆远方于心不忍地抬手遮住郑策的眼睛,说怕她看见这些人,心里受不了。
郑策笑笑说自己脸皮厚,心理素质强,不怕这些卷王。
接近一片居民楼的时候,郑策心里才隐隐有些察觉。
一直到两人不言不语,停在一户破旧的铁门前,骆远方将一把钥匙交给她。
对她说:“欢迎来到我们暂时的小屋。”
郑策的心开始猛烈地跳动起来。
转动门锁,伴随老旧房屋特有的声响,屋内的装潢一点点展露在郑策眼前。
和老家的房子大差不差的家具位置,还有熟悉的配色……
郑策呆在门口。
这一刻耳机恰好放到世界第一等,闽南语给眼前的景象加上一层怀旧滤镜。阳光洒到深褐色木地板上,带着难以言说的温柔。
在视觉和听觉上,将郑策一下子扯进回忆。
在温度和天气都似曾相识的过往某一天,一切原本以为彻底尘封的记忆向她席卷而来:
几乎陪伴了她这次复读生活的一首熟悉的歌,和高三那年所有零碎的场景不受控制地在眼前闪过。
早上六点天还没亮的客厅;睡不醒的晨读;冷得流鼻涕的晨会;仿佛没有尽头的“九中小练习”;一次次情绪崩溃,又一次次重振旗鼓……
那时候睁开眼睛,总觉得眼前大雾弥漫,而自己孤身一人,只能被迫藏起脆弱的皮肉,莽撞地朝雾里走……
还没等回过神,眼眶中泪水已经打转。
有些回忆,一旦和一首歌,一个人,一个屋子联系在一起,就会变得难解难分。
像经历了一场巨大的后知后觉。
郑策听见自己问骆远方,“你不走了?”
骆远方将门从背后关上,轻声继续说:
“虽然这只是暂时的,但我们总有一天会拥有一间真正属于自己的小屋。”
他走近,环住郑策的腰,俯身吻掉她眼角的泪,“怎么又哭了宝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