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上门后,心脏跳得厉害,每一下都敲打着嗓子眼,又落入胃里。
出来后她才深吸一口气,刚才房间里昏暗的一幕幕,男人低沉的嗓音,女孩儿门缝后的眼睛都在剥蚀她着的呼吸,喘不上气来。
郑策脚步不停,用快速行走消弭内心的不安。
这片全是居民区,入夜后广场舞跳完,街上几乎就很少人走动。
之前不觉得冷清,今晚在屋里吓出一身冷汗,被凉风一吹,又翻出一身鸡皮疙瘩。
郑策踩着自己影子飞速地走。
但忽然,她脚步慢了下去。
这是条小巷子,居民楼间挨得近,往上望就能看见黑漆漆两栋房子相对矗立在头顶,每家窗户伸出来很长一截的方形铁架子,把灰蓝色天空切得七零八落。
暗黑色铁架子让这里像身处牢笼。
郑策看向巷口。
前面站了三四个黄头发的青年,乍一看跟周全一个样。
但他们身上有更多痞气。
还有与生俱来的不服管教。
郑策心骂,见了鬼了。
但此时退后太明显,郑策只得捏紧单肩包的背带,硬着头皮若无其事往前走。
真是人倒霉喝水都塞牙。
几人本在吞云吐雾地交谈,像是看见她了,其中一个黑影轻佻地吹了声口哨。
一波未平一波又起。
郑策眼一闭,心一横,大不了拼了他奶奶的。
手里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来。
骆远方的电话。
郑策接通,挑了个两方都不会起疑的话问:“你在哪儿呢?”
“在宿舍。”
被问得一愣,骆远方迟疑了下。
但郑策没心情注意。
她若无其事地举着电话几乎与几人擦肩而过。
像举着自己的盾牌。
“哦,今天忙么?”
脑子跟不上嘴巴,郑策从来没发现自己肚里能有这么多无聊且用来消遣的话术。
想也不想就往外倒。
“还行。”骆远方笑了声,“聚餐结束了吧?”
“嗯刚结束,正准备给你打电话。”
刚开始的时候,郑策撒谎说自己和同学们关系都很好,后来差点出漏洞,又编假话和同学出去吃饭。
今天就是其中一顿。
谎话就跟裹雪球一样,越裹越大。
“还没到学校吗?”
骆远方并未起疑,问她。
“快了,再过两个红绿灯就到。”
这点郑策倒是没撒谎,她专门找的离学校近的家教点,没想到还能遇上这样的事。
为了不让声音听出来破绽,郑策说得大声,又刻意展现出欢脱的一面,倒真像几分样子。
“怎么没跟同学们一起走,专门给我电话吗?”骆远方还是笑着问。
“那是,今天还没亲口跟你说生日快乐呢。”
两人插科打诨几个来回,等郑策走到开阔地带,骆远方才默契地忽然问她。
“郑策。”
电话那头停下片刻,骆远方道。
“发生什么事了?”
“没,没什么啊。”
“你声音在抖,别撑着说这么大声了。”
郑策心里一酸:
“听出来了啊……”
“嗯,你演技挺差的,之前从来没这么亢奋跟我打电话。”
“……也没什么,就为了单独跟你打电话,我一个人落在最后嘛,刚遇见几个街溜子,人也没把我怎么样,我自己吓着了。”
“真的?”
“嗯,没骗你,就是没跟你一起过生日有点想你。”
能看见学校大门,郑策的心忽然放下来。不想太早回去,她蹲在一家店的卷帘门前,缩成一团,想和骆远方多说说话。
这样尽量和地面接触,能让她心里静一点。
“学会撒谎了啊你。”
骆远方的声音在电话里带着不一样的质感。
她以前觉得很好听,现在却只觉得太冷了。距离太远,没有面对面说话时的温度。
“不想让你担心,本来也没什么事。”
说着,两滴眼泪就低落在面前的水泥地上,晕开深灰色两点。
“哭了?”骆远方问。
“嗯。”郑策带着一点鼻音,“你不问我还能扛过去的。”
“我明后天有空,过来看你。”骆远方说。
“不行!”
郑策立马回绝,但下一秒就令人哭笑不得。
“得花多少钱啊,你这样我以后不敢在你面前哭了都。”
骆远方听见“得花多少钱”就被逗笑了,他道:
“那我把我车费转给你,你吃点好吃的,代替我。”
“可以。”郑策闷声说。
骆远方又笑了,还挺会精打细算。
他引开话题问她:“今天吃的什么,跟朋友们好玩吗?”
“还行吧。”
郑策抬头去望,一溜排关张的店面,她选了个中餐店的名字念给骆远方。
“没你做的好吃。”
郑策叽里呱啦地编造从没存在过的聚餐,等气差不多顺了,打算挂电话。
今晚也聊得够久,骆远方可能是因为她心情不好,一直没说挂。
骆远方在电话那头评价:“那你还挺受欢迎的,大学生活过得这么充实,不会把我这个男朋友给忘了吧?”
“那难说。”
被哄得嘴角翘起,郑策随手捡了个石子在地上乱划。
“再少见几回面,我就把你忘了。”
“行了,今天聊了这么久。”
郑策心情平复,将石子一扔,站起来。
“你睡……”
刚转身,她就在不远处的人行道上看见一个人影。
不知道在那儿站了多久,就这么一直看着她。
郑策想也不想破口大骂:
“你妈的骆远方……”
“别骂脏话。”
郑策好容易憋回去的泪水,一秒钟不到就不争气地滚了出来。
浪打浪,长江后浪推前浪。
骆远方站在那儿,黑乎乎的,郑策看不清神色。就听见电话里,他低声说:
“我在这儿站了半小时,没看见你同学回学校呢。还有,街对面那家关了门的中餐店好吃吗?”
郑策哽咽地发不出声音,只要说话准得崩。
“我再问一遍。”
骆远方慢慢地说,“遇见的混混欺负你没有?”
郑策胸口不住起伏,吸着鼻子,半天没能说话。
“咩油……”
她捏着嗓子控制声音,还是发出了不知道什么东西。
黑夜里,跟一声奶猫叫的差不多细小。
郑策泪眼莹莹盯着对面那个冷漠的人影。
站了那么久,都不说走过来接她。
骆远方背后的月亮很圆,奶白色挂在房檐,洒了少年挺直肩背一身银辉。
“要我帮你出气。”骆远方顿了下,说,“还是要抱抱。”
“要抱。”郑策带着鼻音委屈地回答。
电话里的人轻声叹道:
“那过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