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原中也从宿醉中清醒,天将明未明,他还保持着入睡时的姿势趴在酒馆的吧台上。冬日严寒,Lupin作为老酒馆常有客人光顾,暖气开的很足。他的外套和帽子被人整齐的叠好摆放到身侧桌上,但那位置早已空无一人。
可恶的青花鱼!竟然放我在这趴了一夜,明明知道我家在哪儿吧!!
中原中也感觉额角神经在一抽一抽的跳,他不忿的拿起外套起身,虽然保持一个姿势许久,不过以他的身体素质完全不成问题。刚起身,自顾自擦着杯子的老板就送上了一杯热牛奶。
“是那位客人临走嘱咐的。”
这个酒馆历史悠久,是□□乃至许多其他客人经常光顾之地,老板也完全知晓异能力的存在——他每次喝完酒控制不住重力就是在这里。
所以中也没什么顾忌,他别别扭扭的拿过牛奶大口喝着,随着热流涌入胃囊,心里难得对太宰的行为产生一丝熨帖。
“……那位客人还说,您要多喝牛奶才有机会长高。”
混蛋太宰!!!
“酒钱记我账上。” 中原中也一口喝完,脸黑的不行,忍着没发作,朝老板点点头后快步走出去,门关上的声音震耳欲聋,老板只是垂眸微笑,手上动作不停。
这边太宰在前搭档睡着后甩手离去,那时还处于凌晨,天色一片黑暗。他没有回社员宿舍,脚步一转朝着常入水的鹤见川走去。
其实平日里太宰治就很少赖床,甚至他要比这座城市绝大多数人起的都早,大概是因为无时无刻不在计算的大脑实在活跃,也可能是这些年自杀又被救回后沉积在神经中的药物作用——总之,他虽然时常一副懒散样子,但精神头比任何人都活跃的多。
鹤见川里横滨市中心不算近,他散步一样慢慢走去。清晨薄雾,路灯还未歇,太宰治难得没有入水,反倒是站在河边看着远处的地平线。他忽然想起再也回不来的友人,那时他也时常闹着自杀,每次织田作都会一本正经的告诉他这样会很痛苦,他也很享受被对方安抚。
“什么嘛……”太宰治吹着风,双手插兜看着平静的河面,心想:“明明知道太宰大人不会轻易去死,还是不厌其烦的一次又一次的在劝告呢。”
太宰其实很少会想起织田作,他虽然时常翘班摸鱼,但背地里的谋算只多不少,算起来也就比在□□时稍稍松快一些。在忙到厌倦时——尤其是洗白那几年,他才会频繁的想起织田作。
织田作之助,这个世界上最能理解他的人。他们之所以总能闲来无事凑在一起聊天,对于太宰治而言,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属于织田作的那份「体贴」,他们心照不宣的不多干涉对方的选择,为什么不愿意杀人?为什么不愿意活着?
对方临死前的神情在记忆力竟然已经模糊不清,但眼底那抹温柔的包容却那么鲜明。自那时起太宰就明白,尽管织田作让自己去了光明的那一边、去拯救他人,但若是当对方意识到这对友人来说是束缚;或者换句话说,如果自己有天真的对这个世界感到厌倦,不顾一切想要去死的话,织田作大概会支持的。
没来由的,太宰治就是能肯定这一点。他毫不怀疑织田作的体贴和爱意,比起看着自己痛苦的活着,他会理解这个选择。不同于其他人——敦、国木田、芥川……这些单纯的希望他活下去的人,织田作从不会给太宰压力,他只会理解他,哪怕看到尸体的那一刻会让自己痛苦万分。
他想起涩泽龙彦:曾经死去的人却并不知晓自己的生命早已丧失,只能靠着异能存续于世,这还能叫“活着”吗?
太宰治不置可否,对方神经兮兮的话语回荡在自己耳边:“如果要死的话,就应拥有相当的意义和骄傲,以你自身本来的样子死亡。”
他叹气,像在询问不存在的人:“织田作,你能告诉我该如何活下去吗?”
——活着,是多么忍辱负重、奄奄一息的伟大事业。
青年站在河边,新生的夕阳打在他挺拔的身影上,冷风吹过卷起的发梢,似是想到了什么,他轻笑一声,兀自低语。
织田作怀里抱着那件和太宰的风衣颜色相近的外套,有些恍惚。他听着友人的话语,轻而易举从中捕捉到了一丝迷茫和痛苦,于是他也感到一阵心痛。织田作想起临死前的场景:他因为失血过头浑身发冷,被太宰抱在怀里,可对方的体温竟凉跟他不相上下。那时还是少年的太宰难得慌了神,抖着声音在自己耳边小声嘟囔:
“织田作,织田作。
织田作……这个世界上只有你能理解我,你别死。”
对方声音干涩,但到底没有流泪,织田作只记得他一直在念叨着自己的名字,直到听觉彻底消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