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容芷回来了,说包车去京城要三十两,走官道的话,得走一个多月。
“太慢。”谢青梧摇头,“我们走水路,到扬州换船,直抵京城。虽然贵些,但快。”
慕容芷点头:“那我明天去问船。”
“不急。”谢青梧看着她,“阿芷,你伤好了,有些话该说了。”
慕容芷神色一凛。
两人进了屋,关上门。油灯跳动着,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。
“你的仇家,是什么人?”谢青梧问。
慕容芷沉默许久,才开口:“锦衣卫。”
谢青梧指尖一颤。
“我父亲曾是北镇抚司的百户。”慕容芷声音很平,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三年前,他查一桩私盐案,查到了某位大人头上。后来……他就‘暴病身亡’了。”
她顿了顿:“我那时在外祖家学武,逃过一劫。这些年东躲西藏,直到上月,被他们的人找到。”
“林姑娘怎么救的你?”
“我逃到江州时,伤重晕在路边,是林姑娘的车夫发现了我。”慕容芷抬眼,“公子若觉得我是麻烦,我现在就走,绝不连累您。”
谢青梧没说话,手指轻轻敲着桌面。
锦衣卫的追杀,这不是小事。收留慕容芷,就等于和锦衣卫结了梁子。可若赶她走……
“你会被找到吗?”她问。
“暂时不会。”慕容芷道,“我甩掉了尾巴,又换了身份。林姑娘帮我弄了新的路引,用的是她远房表妹的名字。”
“叫什么?”
“慕容止。止步的止。”
谢青梧笑了:“这名字好。到此为止。”
她起身,走到窗边。夜色已浓,远处有狗吠声。
“留下吧。”她回头,“我这儿,正好缺个能打的人。”
慕容芷眼眶一红,跪了下去:“公子大恩,慕容芷此生必报。”
“起来。”谢青梧扶她,“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从此以后,你是慕容止,是我的护卫。过往的事,到此为止,不要再提,也不要再寻仇。”谢青梧盯着她,“你能做到吗?”
慕容芷咬唇,良久,重重点头:“能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谢青梧松开手,“去睡吧。明天开始,我们要准备进京的事了。”
慕容芷退出去后,谢青梧独自坐了许久。
桌上摆着顾临渊送的印章,陈学政的信,还有林疏影托人捎来的银票,二百两,说是铺子的分红。
她一样样看过去,心里清楚,这些人和物,正在织成一张网。
一张托举她向上,也束缚她自由的网。
但她没有选择。要想走远,就得借力;要想做事,就得有依靠。
只是这依靠,将来会不会变成枷锁?
她吹熄灯,躺下。黑暗中,忽然想起顾临渊那句话:“你这把火,烧得太早了。”
不早。她在心里说。
已经有很多人等了一辈子,等到死,也没等到火光亮起。
她不能再等。
三日后,县学的推举名单正式公布。果然没有谢青梧。
李庸特意来找她,一脸歉意:“怀瑾,这事……我尽力了。但上头压着,我也没办法。”
“学生明白。”谢青梧道,“多谢山长。”
李庸看着她平静的脸,叹了口气: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学生打算自己进京。”谢青梧道,“已经托人办了手续,找好了保人。”
李庸愣了愣:“保人是谁?”
“陈学政。”
李庸倒吸一口凉气,随后又释然了:“也是,以你的才学,陈大人赏识也是应该的。”他拍拍谢青梧的肩,“好好考,给咱们江州争光。”
送走李庸,谢青梧开始收拾行装。书要带,笔墨要带,那方青玉印章也要带。慕容芷在一旁帮忙,手脚麻利。
“公子,谢家那边……要不要去辞行?”她问。
谢青梧手顿了顿:“不用。”
自那日立契后,谢家再没人来找过她。仿佛她这个庶子,真成了泼出去的水。
也好。干净。
出发前夜,周子砚来了,背着一大包东西。
“这是我娘做的糕饼,路上吃。”他把包袱塞给慕容芷,又掏出一本书,“这是我爹珍藏的历年会试佳作,你带着,路上看。”
谢青梧接过书,心里发热:“替我谢谢伯父伯母。”
周子砚眼眶有点红:“怀瑾,此去京城,千里之遥。你……保重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谢青梧看着他,“明年秋闱,我等你来京城。”
周子砚重重点头:“我一定考中!”
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,周子砚才依依不舍地离开。慕容芷去栓院门,回来时,见谢青梧站在槐树下,仰头看天。
“公子,夜深了,该睡了。”
“阿芷。”谢青梧没回头,“你说,京城是什么样子?”
慕容芷沉默片刻:“很大,很繁华,也很……冷。”
“你去过?”
“小时候跟父亲去过一次。”慕容芷声音很低,“街上很多人,楼很高,但每个人都行色匆匆,没人多看谁一眼。”
谢青梧笑了:“那倒好。没人注意,才方便做事。”
她转身回屋:“睡吧。明天一早出发。”
翌日清晨,天还没亮透。
谢青梧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小院,她住了不到一个月,却觉得比在谢家十几年都自在。
锁上门,钥匙交给房东。主仆二人背着行囊,走向渡口。
晨雾蒙蒙,江面上泊着几艘客船。船夫在吆喝着招揽客人,挑夫扛着货物上上下下。
谢青梧找到预定的船,正要上去,身后忽然传来马蹄声。
回头一看,竟是顾临渊。
他骑在马上,一身玄色劲装,像是要出远门的样子。
“这么巧?”谢青梧挑眉。
“不巧。”顾临渊翻身下马,“我要回京,正好同路。”
谢青梧看看他,又看看他身后的两匹马:“顾公子不是要骑马回京?”
“骑马太累,改坐船了。”顾临渊面不改色,“怎么,谢公子不欢迎?”
“岂敢。”谢青梧侧身,“请。”
顾临渊把马交给小厮,跟着上了船。船家是个老把式,见客人齐了,便吆喝一声:“开船喽——”
船桨划开水波,客船缓缓离岸。
谢青梧站在船头,看着江州城在晨雾中渐渐远去。城门,街道,县学,谢家……都模糊成一片灰影。
“舍不得?”顾临渊走到她身边。
“没有。”谢青梧摇头,“只是觉得,这一走,就真的回不去了。”
“本来也没打算回去吧。”顾临渊看向她,“你不是那种会回头看的人。”
谢青梧没说话。
江风猎猎,吹起她的衣摆。远处,朝阳正冲破云层,把江面染成金红。
前路漫漫,水阔天长。
她握紧栏杆,轻声说:“走吧。”
船顺流而下,驶向更远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