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哪位是谢怀瑾谢公子?”
谢青梧上前:“在下便是。”
文书递上一封帖子:“学政陈大人明日午时在望江楼设宴,宴请本届前十名学子,请谢公子务必到场。”
帖子是暗纹绢面,字迹工整。谢青梧接过,心头却微微一沉,这宴,恐怕不只是庆贺那么简单。
送走官差,周子砚凑过来看帖子,喜道:“陈大人亲自设宴,这是看重你啊!”
谢青梧却摇头:“子砚,你记不记得陈大人出那道‘惟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’的考题?”
周子砚一愣。
“他选这题,必是想看学子如何作答。”谢青梧轻声道,“我虽曲笔写了,但细读之下,仍是离经叛道。他点我为案首,又设宴相请……”
恐怕是要亲自探她的底。
当夜,谢青梧坐在灯下,将那篇“星火燎原”的草稿又看了一遍。字字句句,都是她想说的话——或许太直白了。
她提起笔,想改几个字,最终却放下了。
窗外月色正好,远处隐约有丝竹声飘来,大约是哪个秦楼楚馆在宴客。她忽然想起那日茶棚里,一个女子弹的那曲《折杨柳》。
那个女子说:“公子这双眼睛,看得太透了。”
或许是吧。
但她既已走到这一步,便没有回头路。明日之宴,是试探,也是机会。
她吹熄灯,和衣躺下。黑暗中,手指无意识抚过束胸的布带,这东西已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,有时候连她自己都恍惚,究竟哪个才是真正的谢青梧。
次日赴宴前,林疏影来了。
她穿着素色衣裙,发间只簪了朵白玉兰,身后跟着个丫鬟,手里捧着个锦盒。
“怀瑾公子。”林疏影郑重一礼,“案子结了,家产已拿回大半。这份恩情,疏影铭记于心。”
谢青梧扶她起来:“林姑娘不必如此。”
林疏影打开锦盒,里面是几张银票和一本账册:“这些银子,是我的一点心意。账册上是我名下三间铺子的干股,公子若看得上,每年可分红利。”
谢青梧推辞不受。
林疏影却坚持:“公子别误会,这不是报恩。”她抬眼,目光清亮,“那日您说,女子若想站稳脚跟,需有钱、有人、有路。钱我能挣,人我在寻,可这条路,我想跟着公子走。”
谢青梧一怔。
“我知道公子志不在商贾。”林疏影声音很轻,却坚定,“但公子往前走,总需要银钱打点,需要消息灵通。这些,我能帮上忙。”
秋风穿堂而过,卷起林疏影的衣袖。这个半个月前还哭得六神无主的女子,此刻眼神里已有了不一样的光。
谢青梧沉默良久,最终接过账册,却将银票推回去:“铺子的红利,我收下。这些银子,林姑娘留着扩大经营。”
她顿了顿:“至于路……我们一起走。”
望江楼临江而建,三层飞檐。
谢青梧到的时候,已有七八个学子在了。都是本届前十,个个意气风发。见她进来,众人神色各异——羡慕有之,嫉妒有之,探究亦有之。
学政陈大人还没到,众人便先寒暄。一个圆脸学子凑过来:“怀瑾兄那篇‘星火燎原’,写得真妙!我听说陈大人批阅时,在旁连写了三个‘善’字。”
另一个瘦高个却笑道:“文章是好,只是……星火若真燎原,烧的可是旧柴啊。”
这话里有话。谢青梧只当没听出来,淡淡应道:“新旧更替,本是天道。”
正说着,楼梯处传来脚步声。
陈学政年约五十,面容清癯,三缕长须,一身藏青常服。他缓步上来,目光扫过众人,在谢青梧身上多停了一瞬。
“都坐吧。”
宴席开场,无非是勉励学子、谈论文章。酒过三巡,陈学政果然将话头引到了考题上。
“怀瑾。”他唤谢青梧的表字,语气温和,“你那篇‘惟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’,破题破得巧。只是老夫有一问,若真依你所言,使女子皆得明理、皆能自立,这家国纲常,又当如何?”
满桌寂静。
所有人都看向谢青梧。
她放下酒杯,起身一礼:“回大人,学生以为,家国纲常,首在‘序’字。然序非固死,当随世而易。古时女子不出闺阁,是因农耕之世,男耕女织各司其职。今商贸日盛,江南织坊里女工数以万计,若仍以旧规束之,恐违天道。”
“哦?何为天道?”
“天道酬勤,酬能,酬善。”谢青梧声音清晰,“女子若能织锦缎、能理账目、能育英才,便是对家国有功。有功者当得善待,此方为顺天应人。”
陈学政捻须不语。
良久,他才缓缓道:“你可知此言一出,会招来多少非议?”
“学生知道。”谢青梧垂眸,“但若人人皆因怕非议而不敢言,世道便永不会变。”
陈学政盯着她看了许久,忽然笑了:“好一个‘永不会变’。”他举杯,“今日宴饮,只论文章,不论其他。来,满饮此杯。”
宴席后半段,气氛松快了些。陈学政再没提敏感话题,只与学子们谈诗论赋。散席时,他却独独留下谢青梧。
“怀瑾,随我来。”
两人登上望江楼顶层。凭栏远眺,江水滔滔,远处帆影点点。
“今日留你,是有句话要交代。”陈学政背对着她,声音随江风飘来,“你很有才,也有胆识。但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。”
谢青梧躬身:“学生谨记。”
“记不够,得做。”陈学政转身,目光如炬,“你既写了‘星火燎原’,便该知道,星火若要成势,需先保住自身。过早燃尽,不过一缕青烟。”
这话说得重。谢青梧心头凛然:“学生明白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陈学政语气缓和下来,“你既连中三元,按例可入府学深造。明年秋闱,若再中举,便可进京赴会试。这条路……很长。”
他说完,挥挥手:“去吧。”
谢青梧深施一礼,转身下楼。走到楼梯拐角时,听见陈学政低声自语,随江风飘来半句:
“……这世道,或许真该变变了。”
她脚步微顿,没有回头。
走出望江楼时,夕阳正沉。江面被染成金红,渡口归舟往来,渔歌隐约。
周子砚在楼下等她,见她出来,忙迎上来:“陈大人没为难你吧?”
“没有。”谢青梧摇头,“只是提点了几句。”
两人沿着江堤慢慢走。周子砚说起明日回程的安排,谢青梧静静听着,目光却落在江边洗衣的妇人身上,她们蹲在石板上,抡着棒槌,一下一下,捶打着浸透的衣物。
“子砚。”她忽然开口,“你说这些妇人里,可有识字的?”
周子砚一愣:“这……怕是没有吧。”
“若她们识字,会不会也能写出‘星火燎原’那样的文章?”
周子砚答不上来。
谢青梧却笑了笑,不再追问。有些问题,本就不需要答案。
回到客栈,她推开窗。夜幕初降,远处灯火渐次亮起,像散落的星子。
桌上放着林疏影送的账册,还有陈学政宴请的帖子。这两样东西摆在一起,莫名有种象征意味——一条是实实在在的路,一条是云遮雾罩的前程。
她提起笔,在纸上写下一行字:
星火已燃,当护之,广之。
墨迹未干,窗外忽然飘进一片梧桐叶,正落在纸上。
谢青梧拾起叶子,对着灯光看。叶脉清晰,像掌纹,也像某种未画完的地图。
她将叶子夹进书页,吹熄了灯。
黑暗中,远处更鼓声隐约传来。三更了。
明日便要启程回乡,而后是更远的京城。这条路的确很长,但——
她闭上眼,耳边又响起林疏影那句“我们一起走”,还有陈学政那声叹息。
或许,她从来都不是一个人。